窗外港邊的天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灰濛濛的，帶著海港早晨獨有的鹹澀氣味。雅雯睜開眼的時候，房裡還暗著，只有那道細長的光劈在茶几邊緣，正好落在記事本翻開的那一頁上。「不是錯覺」四個字被光線切成兩半，筆跡在陰影裡看起來比昨晚更深、更沉。
她坐起身，被子從肩膀滑下來，鎖骨下方那片褪成淡褐色的舊淤痕在晨光裡像一枚洗過太多次的郵戳。她伸手把記事本闔上，放回公事包裡，動作不快，卻沒有猶豫。
梳洗的時候她對著鏡子檢查頸部那圈青色瘀痕，顏色比前兩天淡了一點，邊緣開始泛黃。她用指腹按了按，還有一點隱隱的痠，但不再像剛留下的那幾天，連吞口水都扯得生疼。她從化妝包裡拿出一條淺色絲巾，在頸間繞了兩圈，打了個鬆鬆的結，確認從領口看不出什麼之後，才拎起公事包下樓。
大廳的燈已經全亮了。基浩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面前一杯黑咖啡，旁邊還有一杯沒動過的，奶精和糖包整整齊齊擺在碟子邊緣。他看見她走出電梯，沒起身，只是把下巴往那杯咖啡的方向抬了抬。
「還熱的。」他說。
雅雯走過去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加糖，沒加奶，苦得很乾淨。她嚥下去之後才開口：「幾點退房？」
「十一點前。」基浩把杯底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杯子和碟子之間發出輕輕一響。「最後一間飯店九點半，評估表我昨晚先填了一半，妳看一下有沒有要補的。」
他把平板推過來，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欄位已經填了七八成。雅雯滑了兩頁，基浩的筆記風格跟他的人很像：沒有廢話，數字精確，備註欄裡只有短句，連標點符號都不多打一個。她看完之後把平板推回去，只說了一句：「沒什麼要補的。」
基浩點點頭，站起來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頸間的絲巾上停了一秒，隨即移開，什麼都沒問。
最後一間合作飯店在港區另一頭，車程二十分鐘。評估過程很順，對方總經理親自帶看，從客房到廚房到消防通道，一項一項走完，沒出什麼紕漏。雅雯全程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問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刁：發電機上次負載測試什麼時候做的、廚房排煙管清潔合約是月簽還是季簽、頂樓逃生門的門禁紀錄調不調得出來。對方總經理被問到額頭冒汗，基浩在旁邊低著頭填表，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中午前退房，車子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港邊那片灰濛濛的天已經散開了，陽光從雲層邊緣打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紋。雅雯靠在副駕駛座上，窗外的風景從港區的貨櫃吊臂慢慢變成稻田和鐵皮屋頂，她看著看著，眼皮有點沉，但沒有真的睡著。
基浩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她。他沒笑，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跟天氣差不多普通的事：「昨天晚上走廊那一段，我不會跟任何人提。」
雅雯沒轉頭，視線還停在車窗外的稻田上。隔了大概三秒，她才開口：「謝謝你沒讓我更難看。」
「沒什麼好謝的。」基浩把方向盤打正，車子滑過路口。「妳那時候需要的不是一個趁人之危的男人，是一個把妳扶回去的人。就這樣而已。」
雅雯終於轉頭看他。基浩的側臉在駕駛座的光線裡顯得很平靜，眉毛和鼻樑的線條沒有半點緊繃，握方向盤的手也很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辦公室見到他時，覺得這個人話太少，眼神太直，不太好相處。現在她倒覺得，話少的人至少不會拿別人的難堪當籌碼。
車廂裡沉默了一陣，但不是尷尬的那種。廣播裡放著很輕的爵士樂，鼓刷在鈸面上沙沙地掃，像窗外不斷往後退的稻田一樣規律。
手機在她公事包裡震起來。她拿出來看，螢幕上顯示「溫以寧」。她接起來，還沒開口，溫以寧的聲音已經從聽筒裡傳過來，清而短，沒有寒暄，直接切入重點。
「雅雯，三重道場那條線是斷了沒錯，妳說的那個姓吳的沒再出現，教練也確認過他已經退訓。」溫以寧頓了一下，語氣壓得更低。「但是那個姓高的，就是說要來看場地、公司資料是假的、統編查不到的那個，還在這附近。昨天晚上有學員在道場後巷看到他，靠在電線桿旁邊抽菸，待了快一個鐘頭，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站著看。」
雅雯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她盯著擋風玻璃前方那條筆直的高速公路，語氣很平：「他有進去嗎？」
「沒有。他連鐵門都沒靠近，就站在後巷對面的人行道上。」溫以寧的聲音冷下來，像刀背貼在皮膚上。「但就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才更不對勁。一般來盯人的會假裝滑手機、假裝講電話，這個人完全不演，就是站著抽菸、盯著道場鐵門。學員說他菸抽完了，菸蒂踩熄，又點一根，繼續站。」
「昨天是第幾次？」
「這個月第四次了。每週三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出現，時間很固定。」溫以寧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大概是正在調紀錄。「我把時間地點都記下來了，四次，日期、停留時間、他穿的顏色、抽幾根菸，全部有記。我問妳一句就好——要不要報警？」
雅雯閉上眼睛，再睜開。她想起昨晚記事本上那三行字，想起宋謙在電話裡說「道場那條線我切了」，語氣像把什麼東西壓在桌上。他說炳強不會再出現，他做到了。但他沒說姓高的不會再出現。
「先別動。」她說。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穩。「妳繼續記，時間、地點、停留多久，一個細節都不要漏。如果他有任何靠近鐵門或接觸學員的動作，妳就直接報警。如果沒有，就讓他站。」
溫以寧沉默了一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那聲笑沒有溫度。「好，聽妳的。但妳自己要小心，這男的不是盯道場，他是透過道場在盯妳。」
電話掛斷之後，雅雯把手機翻過來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下。基浩從駕駛座瞥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把廣播的音量調大了一格。爵士樂還在沙沙地掃，鼓刷在鈸面上來回，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磨著什麼。
車子下交流道的時候，臺北的天空又陰了下來。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灰白色的光裡。基浩把車開到南京東路，在她公司樓下停好，引擎沒熄，轉頭看她。
「這兩天辛苦了。」他說。語氣跟平時一樣，不多不少，沒有刻意溫柔，也沒有刻意疏遠。「出差報告我來統整，週五前給妳初稿。」
雅雯解開安全帶，車門開到一半，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說了句：「基浩，你是個好人。」
基浩沒接話。她下車之後，車子在路邊停了一會兒才開走。引擎聲很輕，像不想打擾誰似的。
她沒有直接回家。她在樓下信箱前停下來，鑰匙插進去轉開，裡面除了幾張廣告傳單和水電帳單，還有一隻牛皮紙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欄只寫了「雅雯」兩個字，字跡很工整，像用尺抵著寫的。
她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沒黏死，只折了兩折。她站在騎樓下，把折口攤開，抽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照片。四乘六，普通相紙，拍的是學前班的後門。她的女兒每天放學從那扇門走出來，林阿姨的車就停在門外三公尺的黃線邊。照片裡沒有半個人，只有那扇漆成淺綠色的鐵門、門上那塊「非上課時間請按電鈴」的告示牌，和門邊牆上一道淺淺的裂縫。焦距對得很準，光線是早晨八點左右的斜光，影子往右拉得很長。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什麼都沒寫，一片空白。
騎樓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層，雲壓得更低，空氣裡有快要下雨的潮味。雅雯把照片塞回信封，信封塞進公事包最外層的夾袋，拉鍊拉上。她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加快腳步，只是用跟平常一樣的速度走進公寓大門，把門在身後關好，鎖上。
樓梯間很暗，感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她一階一階往上走，腳步聲在窄小的空間裡回彈，聽起來比她實際的步伐更重、更慢。她走到家門口，鑰匙拿在手裡，沒有馬上開門。她站在門外，隔著那扇鐵門聽了幾秒——裡面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運轉聲，和林阿姨留在廚房收音機裡隱隱約約的臺語歌。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開，推門進去。客廳的燈是亮著的，意研在地毯上玩積木，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小手抓著一塊紅色積木朝她揮。林阿姨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了一小塊麵粉，笑著說「意研今天很乖，午覺睡了兩個小時」。
雅雯彎腰抱起女兒，把臉埋進那團軟軟的、帶著嬰兒洗髮精香氣的頭髮裡。意研的小手拍在她下巴上，五根手指像五顆溫熱的小豆子。
她抱著女兒走進房間，把公事包放在床邊，拉開最外層夾袋的拉鍊。那隻牛皮紙信封靜靜地躺在裡面，紙面上已經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她盯著那道摺痕看了很久，然後把拉鍊重新拉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不該醒的東西。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遮雨棚上，答答答的，像有人在用指節敲一面很遠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