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雯在被子底下翻了個身，側躺的姿勢一直沒換。天花板的燈白得她眼睛發酸，她伸手在床頭摸了半天，摸到開關，啪一聲把燈按掉。房間暗下來，只剩窗外港邊一排黃澄澄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打出一條一條細長的光。她撐起身，被子從肩膀滑下去，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港邊那幾盞壞掉的燈剛才閃了兩下，現在全熄了，只剩七八盞還亮著，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光尾巴。
她坐進窗邊那張單人沙發，腳縮起來，膝蓋抵著胸口，重新拿起手機。宋謙那行字還亮在螢幕上：「道場那邊，我處理了。下週三，妳不用去。」她盯著「處理」兩個字，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酒意還在胃裡翻，但腦袋卻開始一層一層地清醒過來。她想起那張深色房卡背面的日期，想起出差通知上出發日只比房卡日期早一天，想起宋謙在電話裡說「這日期來得剛好，像有人在替我數日子」。她把這三件事並排放在腦子裡，像在桌上攤開三張牌，一張一張翻過來看，越看越覺得背脊發涼。
她點開訊息，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打。最後送出去的只有一句：「處理是什麼意思？炳強現在在哪？」
訊息送出去不到三十秒，宋謙就回了。她盯著那行字，眉頭慢慢皺起來。
「道場那條線斷了。剩下的事不需要妳操心，專心把出差跑完。」
雅雯把手機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她沒有打字，直接撥了電話過去。嘟了三聲，對方接起來，背景很安靜，連空調的運轉聲都沒有。
「妳還沒睡。」宋謙的聲音很平，不像被吵醒，倒像早就在等她打來。
「你說的處理，是把人弄走了，還是把人弄掉了？」雅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派去談的人，談了什麼？炳強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聽到打火機的聲音，很輕，一下，沒點著，又一下。
「我讓人去跟他談條件。」宋謙說，語氣還是那樣，像在宣佈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工作、錢、道場，全部端上桌。他不收。」
「然後呢？」
「然後他就不是我的問題了。」宋謙頓了一下。「但他也不是妳的問題了。他現在不在臺北，道場那邊他不會再出現。我只跟妳說這麼多。」
雅雯握著手機站起來，在窗前來回走了兩步，地毯吸掉她的腳步聲，房間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你沒把他交給警方。」她說，不是問句。
「交給警方？」宋謙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像刀片刮過紙。「妳有沒有想過，他進去第一件事就是供出妳的名字、妳的公司、妳女兒的學校？筆錄一做，妳那些傷痕、他的指甲、妳用戰術筆刺他的那兩下，全部變成證物。妳想上法院嗎？想在被告席上跟他面對面嗎？」
雅雯沒說話。她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頭髮亂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鎖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舊淤痕在港燈的逆光裡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汙漬。
「所以你就放他走。」她終於開口，聲音冷下來。「你談不攏，他拒絕你的條件，你的人就拍拍屁股走人，留他在外面繼續找下一條線。」
「我沒說放他走。」宋謙的語氣還是很平。「我說他不在臺北。其他的，妳不用知道。」
「我不用知道？」雅雯轉過身，背靠著窗框，港燈在她身後排成一列模糊的光點。「他在我女兒學校對面站過，他撿走我斷掉的指甲，他對你的人說不惜一切也要我的肉體——然後你告訴我不用知道？」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沒有打火機的聲音，只有很輕的呼吸，像有人在數拍子。
「雅雯。」宋謙叫她的名字，語氣不重，卻像把什麼東西壓在桌上。「我答應過妳的事，會做到。道場那條線，我切了。他不會再出現在那裡，不會再靠近妳女兒的學校。但這件事有它不能見光的部分，妳逼我把話說清楚，對妳沒有好處。」
雅雯閉上眼睛，再睜開。她覺得胃裡的酒意終於退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的清醒，像港邊的風從窗縫滲進來，貼在皮膚上。
「你處理的是你的麻煩，不是我的。」她說完，沒等宋謙回應，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房間重新陷入一片暗。港邊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晃，黃澄澄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把一把撒著銅板。她坐在沙發上，膝蓋抵著胸口，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從公事包裡摸出記事本，翻到空白頁，拿起床頭櫃上的筆。
她寫下三行字。第一行：房卡背面日期——下月Ｘ日，晚上九點半。第二行：出差出發日——前一天。第三行：宋謙說——有人替他數日子。
三行字並排在一起，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筆尖停在第三行後面，沒寫第四行。這是她第一次把這三件事放在同一個平面上看清楚，不是靠記憶拼湊，不是睡前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推敲，而是白紙黑字，一行一行排在那裡。她深吸一口氣，在第三行旁邊畫了一條豎線，寫下四個字：「不是錯覺。」
她蓋上筆記本，把筆夾在封面邊緣，放回公事包裡。窗外港面上那排燈火又暗了一盞，只剩六七盞還亮著，在水面上拉出的光尾巴越來越短。她關掉窗邊那盞立燈，房間只剩下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整個空間暗得像泡在墨裡。
手機在茶几上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基浩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八點，大廳。別遲到。」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一個字回過去：「好。」
她把窗簾拉攏，港邊最後一排燈火被擋在外面。房間徹底暗下來，她躺回床上，拉過被子蓋到肩膀，側身蜷起來。枕頭上還有基浩扶她躺下時留下的淺淺凹陷，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凹陷裡，閉上眼睛。
窗外港邊的燈又滅了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