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的電話響了七聲才接起來，話筒那頭先是一陣翻身，接著才傳來帶著睡意的聲音：「喂？」
「阿姨，是我。」雅雯把窗簾拉回原位，只留一道縫。「意研睡了嗎？」
「早就睡了，九點半就躺平，現在翻個身還會打呼呢。」林阿姨的聲音鬆下來，像被人從夢裡撈起來還帶著水氣，「妳不是去南部？怎麼這個時間打來？」
「剛忙完。」雅雯說，「阿姨，我後天回來，但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她把話講得很慢，一句一句，怕漏掉。接送的路線改走另一條，不要讓意研在門口等，早上八點前就要進學前班，放學由林阿姨直接從後門接走，不要在那條騎樓上停。林阿姨聽了兩句就醒透了，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雅雯說，「只是最近有人在附近晃，我寧可多繞一圈。」
林阿姨沉默了幾秒。「妳自己小心。」她說，「意研我看著，妳放心。」
掛掉電話，雅雯仍坐在床沿沒動。記事本攤在腿上，那兩行字並排躺著，房卡背面的日期、出差通知的日期，筆尖壓得太重，紙都起了毛邊。她盯著看了一會兒，視線卻失焦，腦子裡轉的是宋謙那句「像有人在替他數日子」。
她把記事本闔上，塞回公事包內層，拉鍊拉到底。那一夜她躺下又坐起，睡睡醒醒，窗外的中庭燈光在窗簾上換了好幾次顏色。
隔天白天，她與基浩跑完兩間合作飯店的評估。雅雯全程話少得反常，量測、拍照、記錄，動作照做，卻像隔著一層玻璃。基浩遞資料給她，她接了，眼睛卻落在他手指後面的牆上，過了一拍才低頭看。
回程車上她更沉。車窗外南部的日光一路往後退，她的側臉映在玻璃上，下巴線條繃著。基浩把冷氣調小了一格，又調小一格，最後索性關掉。他沒問，只在等紅燈時看了她兩次。
「妳昨晚沒睡。」第三次的時候他說。
雅雯沒轉頭。「開你的車。」
基浩沒再開口。綠燈亮了，車子滑出去，引擎聲壓過了沉默。
晚間的應酬排在一間靠港的餐廳，對方窗口是兩個中年男人，一個姓吳，一個姓柯，酒量好，話也多。雅雯從第一杯就沒推辭，吳先生倒多少她喝多少，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擱，聲音輕輕的：「再來。」
基浩在旁邊看了她兩眼，替她擋了一次，被她抬手按下。「我自己來。」她說。
酒過三巡，她的眼神開始散。講話還是清楚，尾音卻拖長了，笑起來也慢半拍。柯先生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她跟著笑，笑完端起杯子又喝。基浩伸手覆住她杯口，被她撥開。
散場時她站起來，椅子往後刮出一聲。她扶著桌沿穩了一下，然後往外走，走到第三個階梯腳步就亂了，整個人往旁邊偏。
基浩一步跨過去扶住她。她沒推開，反而整個人靠上來，額頭抵在他肩窩，頭髮掃過他的下頷。酒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乳味，熱烘烘地撲過來。
「雅雯。」他低聲叫她。
「走啦。」她說，像在趕人。
電梯上樓的過程她一直靠著他，手抓著他的袖口。走廊舖著長地毯，腳步踩上去沒有聲音。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轉身抓住他的衣領，力氣大得不像喝醉的人。
「基浩。」她抬頭看他，眼睛濕亮，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只想要這些？」
話還沒落地，她的手已經摸到自己胸前，一顆一顆解開上衣的釦子。第二顆鬆開的時候，鎖骨下方那片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皮膚露出來，頸側也跟著見光。
基浩整個人僵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回扳。
「夠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掌心貼著她的腕骨，收得很緊。「雅雯，妳醉了。」
她偏過頭，像要掙開，手腕在他掌心裡扭了一下，沒掙脫。他另一隻手伸過去，從下往上把她解開的釦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不快，指節擦過她鎖骨時她也沒躲，只是盯著他的下巴看。
「我沒醉。」她說，語氣卻虛了。
「妳醉了。」他把她的衣襟拉攏、壓平，手掌在她肩上按了一下。「而且就算妳沒醉，我也不做這種事。」
雅雯別過臉。走廊的燈是暖黃的，把她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裡。她沒有再說什麼，肩膀慢慢垮下來，像被人抽掉一根撐著的骨頭。
基浩扶她進房，讓她坐上床，脫了她的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她躺著，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一動也不動。他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站在床邊看了兩秒。
「明天早上八點，大廳。」他說。
她沒回答。
基浩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停了一下。他回頭看她一眼，她還是那個姿勢，側臉貼著枕頭，一綹濕頭髮黏在嘴角。
他什麼都沒說，帶上門。咔的一聲，很輕。
走廊上，基浩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抬手捏了捏眉心。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光打在他臉上，他盯著通訊錄裡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收回口袋，往電梯走去。
房裡，雅雯在被子下面把身體蜷起來。她睜著眼，聽著走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電梯叮的一聲。天花板的燈沒關，白得刺眼。她伸手摸到床頭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她撐起身去拿，是宋謙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道場那邊，我處理了。下週三，妳不用去。」
雅雯盯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有按下去。她想起那張房卡背面的日期，想起基浩剛剛扣釦子的動作，想起炳強在巷子裡那聲「不惜一切」。
她把手機翻面蓋在枕頭上，房間重新暗下來。窗外港邊的燈火一排一排亮著，其中有幾盞像是壞了，閃了兩下，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