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時，大廳的冷氣撲面而來，混著雨後潮氣。雅雯穿過騎樓，鞋跟敲在濕漉漉的磨石子地上，一聲一聲，清楚得像在替她數拍子。她沒有回頭，也不打算回頭。公事包夾層裡那張對折的通知貼著她手肘內側，紙角硬硬的，每隔幾步就輕輕撞她一下。
她走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對街的藥局鐵門半拉下來，老闆娘正拿拖把把騎樓的水往排水孔推。雅雯看著那道水痕慢慢流進孔裡，忽然想起宋謙說「有人在替我數日子」時的表情，那張臉沒有一絲玩笑。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手機，指腹壓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拿出來。她攔了計程車，報了學前班的地址。
當天晚上，宋謙果然沒有閒著。
他回到辦公室之後，把那兩只杯子留在託盤上沒收，坐到桌前撥了一通內線。接電話的人聲音很低，宋謙只說了三句話：明天下午，道場對街，姓高的。掛掉之後他把手機翻面扣在桌面上，盯著那個黑著的螢幕看了很久，才伸手把桌上的黑咖啡端起來。咖啡早就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
隔天午後，雨又落了一陣，細得像菸灰。小高比約定時間早到十分鐘，站在道場對街的騎樓下，背靠著一根貼滿售屋廣告的柱子。他穿深灰色防風外套，拉鍊拉到胸口，手裡沒拿東西，只有一隻耳朵塞著耳機線。宋謙的人從一輛白色廂型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穿襯衫，一個穿黑色POLO衫，走得都不快。
「高先生。」襯衫男先開口，聲音壓得比雨聲還低。
小高把耳機摘下來，收進外套口袋。他打量了兩人一眼，視線在黑色POLO衫的手腕上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圈刺青，被袖口遮了一半。「你們老大沒來？」
「他不會來。」襯衫男說，「他要我問你，那條線你掌握到哪裡。」
小高笑了一下，嘴角動得很小。「掌握到哪裡，跟價碼有關係。」
襯衫男沒接話，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對折的紙，遞過去。小高接過來打開，上面寫著幾個數字，歪歪斜斜的，像隨手記的。他看完把紙折回去，捏在手裡，沒有還。
「長期合約，一個月這個數。」襯衫男指了指那張紙，「現金，先付三個月。」
「我要的是半年。」小高說，「而且要加一條，我不經手人的事，我只交動線、交時間、交照片。你們要動手，自己動。」
襯衫男看了黑色POLO衫一眼。POLO衫微微點了下頭。
「成交。」襯衫男說，「炳強下週的動線，你什麼時候給？」
「三天內。」小高把那張紙收進內袋，拍了拍胸口，「他這幾天在道場練得很勤，晚上八點到十點，固定從後巷進出。後巷沒有監視器，只有一盞路燈，壞了兩個月沒人修。」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抬眼看著襯衫男。「你們找他，是要他收手，還是要他消失？」
襯衫男沒答，只說：「三天內，東西送到老地方。」
同一晚，三重鐵皮屋後巷。巷子窄得只容一輛機車通過，兩側是違建加蓋的鐵皮牆，雨水沿著接縫往下滴，滴在牆角的塑膠桶上。炳強是被一通陌生號碼叫出來的，對方說是道場教練的朋友，有話要談。他到的時候，巷底已經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深色外套，身形比炳強矮半個頭，手插在口袋裡，站姿很穩。炳強走近，兩人之間隔著三步，誰都沒有再往前。
「陳炳強。」那人先開口，「有人要我帶句話給你。你手上那條線，鬆開。」
炳強沒馬上回話。他把手插進褲袋，摸到那片斷掉的美工刀片，指腹在上頭壓了一下。「誰的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是誰。」那人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往炳強腳邊扔過去。紙袋落地，袋口散開，露出裡頭的鈔票邊角。「工作也可以再談。你現在待的那間道場，有人可以幫你換一間更好的，教練等級的。」
炳強低頭看了那紙袋一眼，沒有彎腰。「多少？」
「袋裡這些是見面禮。」那人說，「後面還有。」
炳強沉默了幾秒，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進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在鐵皮牆上。他的臉湊近那人，喉結滾了一下。
「你回去跟叫你來的人講。」他的聲音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我要的是雅雯的肉體。錢、工作、道場，都免談。她把我弄成這樣——」他偏過頭，讓巷口那盞昏燈照到左頰上還沒掉乾淨的結痂，「我不會放過她。」
那人退了半步，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語氣沒變：「你這樣，會出事。」
「出事的不是我。」炳強說。他往後退開，撿起腳邊的牛皮紙袋，卻沒有收進懷裡，而是隨手擱在牆邊那隻塑膠桶的蓋子上。「這個你拿回去。我說的條件只有一個。」
他轉身走出巷子，腳步不快，走到底時回了一次頭。「不惜一切。」
宋謙接到回報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他坐在辦公室裡，落地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把路燈的光暈成一團一團。聽完電話那頭的話，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很輕。
「知道了。」他說。
掛掉之後他沒有馬上動作，只是坐著，把桌上那支沒點的菸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來。三次之後，他拿起手機，翻出雅雯的號碼。
雅雯人在南部，飯店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坐在床沿接起電話。
「講重點。」她說。
宋謙沒有繞。「炳強今天被約出來談了。錢跟工作他都不要，他要的是你。原話是這樣，我照實轉。」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雅雯把毛巾從肩上拿下來，捏在手裡。「他現在人在哪裡？」
「三重，他住的地方。」宋謙說，「我的人會盯著。但我要跟你講清楚，這個人用利益擺不平，遲早出事。你出差這幾天，別讓意研離開視線，一秒都不要。」
雅雯沒有應聲。她聽著話筒裡宋謙的呼吸聲，均勻、緩慢，像他平常說話的節奏。半晌她才開口：「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她把毛巾丟到浴室門口的洗衣籃裡，從公事包內層翻出記事本。她翻到夾著房卡那一頁，把房卡背面的日期與出差行程並排寫在同一頁上，一行一行對齊，筆尖壓得很重，紙背都透出了痕跡。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兩行字。
日期只差一天。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假裝沒看見。
床頭燈的光打在那頁紙上，把她的字照得很清楚。雅雯闔上記事本，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南部的夜比臺北乾淨，樓下中庭的路燈排成一列，其中一盞閃了兩下，熄了。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拿手機，撥給林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