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是沒停。
雅雯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一直在聽雨聲。雨打在這棟大樓十二樓的窗面上，聲音被厚厚的玻璃磨掉了稜角，只剩下均勻而遲鈍的沙沙聲。她把記事本攤開又闔上，手指壓在封面上，那組抄下來的日期像一枚燒紅的印子，隔著紙張也燙。她把本子收進抽屜，鑰匙轉了兩圈，才感覺胸口那股緊繃鬆開一點。
手機翻面亮起，宋謙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十一點，到我辦公室。
雅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訊息的時間戳記是九點四十七分，也就是說，她掛掉那通電話不到二十分鐘，他就傳了這則訊息。好像他早知道她會打來，也早知道她會說什麼，甚至連她掛電話之後需要多少時間消化，他都估在裡面。
她把手機推遠，起身去把窗簾拉開一半。雨天的臺北從十二樓看下去是灰的，南京東路上車燈一盞一盞浮在濕掉的柏油上。她把額頭抵在玻璃上，讓冰涼透進來。
她不去想宋謙要談什麼。她只想著一件事：她昨天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你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人。」她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那句話是真的。
十一點差十分，雅雯搭電梯上樓。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鏡面鋼板映出她的樣子：深色套裝，頭髮盤得整齊，頸側那道青色瘀痕用粉底蓋過了，但走近還是看得見輪廓。她抬手把領口往上拉了拉，又放下。她不是要去見一個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頂樓的走廊比十二樓安靜。地毯吸掉了高跟鞋的聲音，只剩下很遠的地方有印表機在運轉。宋謙的門沒關，留了一道約莫手掌寬的縫，光從裡面漏出來，落在走廊上。
她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佔了一整面牆，雨在玻璃上流成細細的直線。宋謙坐在窗前的位子上，背對著門，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沒回頭，只抬起左手往桌對面比了一下。
「坐。」
桌上放了兩杯黑咖啡。一杯在他手邊，已經喝掉三分之一；另一杯推在對面的桌緣，杯口沒有熱氣，顯然放了一陣子。雅雯沒有坐。她站在桌前，手裡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你先說。」她說。
宋謙這才轉過來。他把椅子轉了半圈，正面對著她，襯衫袖子捲到手腕以上兩吋，右手腕內側那道淺紅勒痕還在，比上次淡了些，像快癒合的疤。他看了她一會兒，那種看法不像打量，比較像在確認一樣東西還完好無缺。
「上週去學前班的人，是我派的。」他說。
雅雯的下巴微微一抬。她沒出聲，但手裡的手機被她握得更緊了一點。
「你出差那三天，我讓人去看環境。」宋謙的聲音不重，語速也不快，每個字都放得很平，「不是去打聽你女兒的作息，是去看有沒有人在她附近繞。」
「你憑什麼——」
「憑我當時以為炳強會先動她。」宋謙打斷她，切口乾淨，像用尺量過，「你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發火。」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很清楚，像替他的話畫了一個句點。
雅雯沒有發火。她把怒氣往下壓，壓成一句很平的話：「說。」
宋謙的目光移到窗外，雨在玻璃上流成一條一條，把城市切成模糊的色塊。「陳世傑自首那天，我人在法院外面。」他說，「他進去之前，我等了十一年的東西，忽然就沒有意思了。」
他停了一下。雅雯看著他的側臉，紅光沒有的地方，日光燈把他的輪廓照得很實，沒有陰影可以躲。
「我要的不是他關幾年。」宋謙轉回來，「我要的是他親口認。他認了，我這邊就結了。結了之後，我才發現我手上還剩很多力氣，沒地方放。」
「所以你把力氣放到我身上。」雅雯說。
「一開始是。」宋謙沒有否認，「你跟他之間的事，我從頭到尾看得很清楚。瑾瑜那件事，你不知情。你女兒更不用說。你們兩個在這件事裡是乾淨的。」他停了一拍，視線落在她臉上，很穩，「所以我把你招進來。策劃部那個位子空了很久，我要一個不會被人牽著走的人坐進去。你是。」
雅雯聽著，臉上沒動。她心裡卻把這句話翻過來看了一遍。不是可憐她，也不是補償她。是要用她。這個說法反而讓她踏實，因為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值多少。
「所以你安排我調職，是為了我好用。」她說。
「是。」宋謙答得沒有一點猶豫，「也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讓你在這棟樓裡出現得理所當然。」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空調的風從頭頂吹下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動了一下。遠處的印表機停了，整層樓忽然只剩下雨聲。
「還有一件。」宋謙把咖啡杯推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要開始說一段他已經排練過很多次的話，「那次在飯店，我要你留下來的那次。」
雅雯的背脊不明顯地繃了一下。她沒有移開視線，但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淺了。
「我是在測試你。」宋謙說，「測試你是不是真心要替瑾瑜的事，幫世傑補償。我要看你在最不舒服的位置上，會不會還是把該做的事做完。」
雅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飯店那晚的房卡、走廊盡頭的地毯花色、門鎖彈開時那聲輕響，全都一瞬間湧回來。她把它們壓下去，臉上沒動，只有喉頭吞了一下。
「測試的結果是什麼。」她問，聲音平得像在問一份報表的數字。
宋謙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桌上一份文件夾往她那邊推，推到桌緣，停了下來，像用這個動作代替言語。
「你自己看。」
雅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翻開。裡面是一份出差通知，公司制式表格，受文者欄印著她的名字，目的地是南部一處合作飯店的評估行程，出發日期印得清清楚楚，為期三天，下週一出發。她看見表格下方已經蓋了核決章，流程都跑完了，只差她簽收。
「下週三道場的事，你不要去。」宋謙說，「你不在臺北，就不用去。姓高的和炳強那邊，我來處理。」
「你要我躲。」雅雯把通知合上，沒有拿起來。
「我要你照行程離開臺北。」宋謙糾正她，語氣沒有一點火氣，卻也沒留縫，「躲是躲不掉人的。離開是讓事情在我手上收，不要在你手上炸。」
雅雯看著他。他還是那樣，像在宣佈一件已經決定的事。可她這次沒有立刻被推著走。她盯著他交疊的雙手，盯著他手腕上那道淺紅的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習慣把所有事都算好，包括別人會怎麼反應。他剛才那段話說得那麼順，是因為他早就想過她會問什麼、會怎麼問。
「你剛才說的那些，」她慢慢開口，「派去學校的人、招我進來、還有那次——你都算好了。」
「算好了。」宋謙承認得乾脆。
「那你算到哪一步？」雅雯把文件夾放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兩手撐在桌緣，視線直直壓過去，「你算到我會拿房卡去張檢那裡，還是沒算到？」
宋謙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比較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沒算到。」他說，聲音低了一點，「這一項我漏了。」
「很好。」雅雯直起身，胸口那口氣總算順了一點，「你漏了一項，就表示你後面還會漏。所以我不會只照你的行程走。」
宋謙沒有生氣。他把桌上那支沒點的菸拿起來，從左手換到右手，再換回來，指節轉得很慢，像在數拍子。辦公室的空氣裡浮著一點淡淡的菸草味。「你要什麼？」他問。
「我要一個能驗證的說法。」雅雯說，「你說炳強不是你的人、姓高的跟你沒直接往來。那就讓我看你怎麼把他們弄走。你做到，我信一半。你做不到，我照我自己的方式來。」
宋謙看著她，看了很久。雨小了一點，雲縫裡漏下一道光，斜斜地打在他背後，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手裡那支菸停在半空，最後放回桌上，沒有點。
「下週三之前。」他說，「你會看到結果。」
「我要看到的是人不在我女兒附近。」雅雯補了一句，「不是換個地方站。」
「我知道。」宋謙說。
雅雯伸手拿起那份出差通知。紙張在她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低頭，把上面的日期再讀一遍——出發日、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行一行印得很整齊。然後她的視線往旁邊一偏，落到桌邊那本她今早隨手帶上來的記事本上。
她翻開。墨跡還新。房卡背面那組數字，日期與晚上九點半，抄得整整齊齊。
出差通知上的出發日期，是那組日期的前一天。
雅雯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動。
她抬起頭，看向宋謙。
宋謙正低頭收拾桌上的杯子，把兩只杯疊在一起，動作平常，神情也平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宋謙。」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
他抬眼。「嗯？」
「這個出差日期，」雅雯把通知翻過來，讓日期朝著他，「是你排的，還是本來就排好的？」
宋謙看了一眼那張通知，又看了一眼她手邊翻開的記事本。他的目光在那頁紙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回來。
「公司排的。」他說，「飯店那邊的檔期是固定的，我沒有動它。」
「你沒有動它。」雅雯重複了一次，語氣不像在問，比較像在稱重量。
「我沒有動它。」宋謙再說一次，聲音裡多了一點她沒聽過的東西，很小的一點，像他自己也在這句話裡踩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
辦公室裡又靜下來。雨聲重新變得清楚，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雅雯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把記事本闔上，兩樣東西都收好，才拿起那份出差通知。
「我會簽。」她說，「下週一出發。但宋謙——」她看著他，「如果我在南部這三天的期間，我女兒附近多出任何一個你安排的人，這份通知就變成證據。張檢那邊我有的是時間慢慢講。」
宋謙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把那兩只杯子端起來，繞過桌角，往門邊的矮櫃走去。走到她旁邊時，他停了一下，側過臉，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冷的、乾淨的，帶一點洗過衣服的皂香。
「雅雯。」他說，「這份通知不是我排的，但它來得剛好。剛好得讓我覺得，這棟樓裡有人在替我數日子。」
他說完就走了，把杯子放進矮櫃上的託盤裡，杯底與磁盤相碰，發出兩聲輕微的脆響。
雅雯站在原地，手裡那張通知的邊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摺痕。她低頭再看了一次日期，然後把通知對折，收進公事包內層，跟房卡放在同一個夾層。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走廊盡頭的窗上還掛著水珠，一滴一滴慢慢往下爬。她按下電梯鍵，看著樓層數字從上面慢慢跳下來，心裡那句話一直沒散：有人在替我數日子。
她不知道宋謙說這句話，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承認他自己也是被數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