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聲響到第四下，通了。
「喂。」宋謙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不急不緩，背景安靜得像一間沒有其他人的房間。
雅雯沒有打招呼。「你冒充家長代表，去學前班問我女兒的作息和接送人。」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她聽見極輕的一聲，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回桌面，木頭碰上木頭。
「妳是聽李老師說的。」宋謙說。
「我問的是你做了沒有。」
「做了。」他的語氣沒有起伏，也不覺得需要解釋，「我派人去看環境。」
雅雯的指尖在房卡邊緣壓出一道白痕。「看什麼環境。我女兒的學校不是你的環境。」
「意研上學的地方，」宋謙說，「我要知道她幾點到、誰去接、動線怎麼走。這些我現在知道了。」
雅雯閉了閉眼。窗外那片雲壓得更低，整棟樓的光線像被抽掉一層，百葉窗的影子斜斜橫過她的手背。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讓自己坐直。
「宋謙，你聽清楚。」她的聲音壓得很平，一個字一個字放出來，「我不管你那套約定。你動到我女兒，這條線就不是約定了。」
「那一次之後，我沒逼過妳第二次。」宋謙說，語氣像在念一條已經簽好的條款，「雅雯，是妳打給我的。這通電話是妳先撥的。」
「因為你的人已經站到我女兒學校對面了。」
停頓。這一次的停頓比剛才長，長到她能聽見自己手機貼在耳邊時，掌心微微出汗的黏膩感。
「誰的人。」宋謙問。
「你不知道？」雅雯冷笑了一聲，很短，「炳強。今天早上七點五十分，他站在學前班對街騎樓，看著我女兒走進去。太陽穴貼著貼布，左頰傷還沒好。這個人你認識吧。」
宋謙沉默著。
「還有一個姓高的。」雅雯不給他整理的空間，繼續往下壓，「做監控的，公司名是假的、統編查不到。他約了下週三晚上去道場看場地，說要帶一個『同一條線上的』一起去。那個同一條線上的，就是炳強。」
話筒裡傳來宋謙緩慢的呼吸聲。雅雯等著，指腹在深色卡面上一下一下地蹭。她知道他正在權衡，而她要的就是這個——讓他第一次必須在她面前權衡。
「高先生不是我的人。」宋謙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炳強也不是。」
「那他是誰的人？」
「我要查。」
「你查。」雅雯說，「查完管好。你派去學前班的人，還有在我公司附近繞的人，一個一個給我收回去。宋謙，我把話放在這裡：下週三你要是讓炳強踏進那個道場一步，我就把房卡、把你的名字、把你怎麼安排我調職的流程，全部送進張檢手上。」
這句話砸下去之後，電話兩頭都靜了。
宋謙沒有馬上反駁。雅雯聽見他把什麼東西在指間轉了一下，很輕的摩擦聲，規律得像在數拍子，一下、兩下、三下。
「雅雯。」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裡那層結論式的從容裂了一道細縫，「下週三我會到場。」
她沒有接話。
「妳不要去。」宋謙說，「道場那邊我來處理。妳去了，事情只會更難收。」
「我為什麼要信你。」
「妳可以不信。」宋謙說，「但妳現在能打的電話只有我這一支。妳打給張檢，程序走半年，中間的空檔誰補？我補。」
他把最後兩個字說得極穩，像把一枚釘子敲進木頭裡。
雅雯盯著桌面上那張房卡，看了很久。她忽然發現自己握手機的姿勢變了，原本是防禦式的貼在耳邊，現在手肘撐在桌面，整個人微微前傾，像在談判桌上逼對方加價。
這個發現讓她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格，也讓她警覺。
「你到場，」她說，「然後呢。」
「然後我會讓該退的人退掉。」宋謙說，「炳強跟姓高的都不是我的人，但他們踩到的是我的線。下週三晚上，道場裡會發生什麼，由我決定，不是由他們。」
「炳強不是一個口令就會退的人。」
「我知道。」宋謙停了一下，「所以我要親自去。」
雅雯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想像那個畫面——道場昏黃的燈，姓高的坐在角落，炳強站在墊子邊緣，而宋謙穿西裝走進去，襯衫袖子捲到手腕。那畫面裡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包括她自己。
「宋謙。」她說，「我女兒的事，你要是再碰一次，我不會先打電話。」
「我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雅雯的聲音低下去，冷得像玻璃，「你只知道我來過一次。你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麼人。」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宋謙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幾乎只是氣流擦過喉嚨。
「我開始知道了。」他說。
雅雯沒再給他多餘的話。「下週三之前，把炳強從我女兒學校附近弄走，還有你派去學前班的人，也一併撤掉。你做得到，我們照舊。做不到，」她停了一拍，「就沒有照舊。」
她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恢復成一片死寂。電腦風扇低低地轉，窗外雲層沒有散，光線灰得像浸過水的紙。雅雯把手機放回桌面，手懸在半空，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是僵的。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深色房卡。
卡面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熱。她把它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字，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字跡細瘦，擠在磁條上方那片空白裡。她從拿到這張卡的第一天就見過這行字，卻從來沒有細看，因為每次拿出它，都急著把它收回去。
這次她看了。
一組日期，後面接著時間。日期在下個月，時間是晚上九點半。不是她上次去過的那個時段。是另一個。
雅雯盯著那行數字，指尖沿著簽字筆的筆畫慢慢滑過去。墨水在卡面邊緣有些暈開，像寫的人當時手不太穩，或者寫得太快。
她把卡放下，伸手拉開抽屜，摸出記事本和筆。翻到最近一頁空白，她把那組日期和時間照著抄下來，抄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拓印什麼證物。
抄完，她把記事本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
窗外，那片壓了很久的雲終於落下一滴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