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百頁窗簾還沒換新，拉繩卡在中間，簾葉歪歪斜斜遮住半片玻璃，像一道沒縫好的疤。雅雯把託特包擱在桌角，沒有立刻坐下來。空氣裡有一股前主人留下的髮膠味，混著除濕機運轉整夜的悶騷，她伸手按下窗戶的氣窗鎖扣，往右推開一條縫。十二月的風鑽進來，冷得剛剛好，剛好可以讓人清醒。
桌上疊著三份前任擱置的專案評估，封面貼滿螢光色的便利貼，像病歷表上密密麻麻的註記。她翻開第一份，數字和時程表在眼前鋪開，筆尖還沒對上第一行，敲門聲就響了。
「副理，早。」門推進來的是個理平頭的年輕男生，胸牌寫著「策劃部 基浩」，腋下夾著一疊資料夾，另一手端著熱美式。「我先把去年結案的流程圖整理出來了，還有前任沒跑完的兩件跨部門審查，主任那邊壓了一個月，上週才吐出來。」
他把咖啡放在雅雯右手邊，杯子底下墊著一張對折的面紙，動作很輕，像怕吵到什麼。雅雯點了一下頭，說「放著就好」，他卻已經翻開資料夾，食指點著流程圖上用螢光筆圈起來的三個節點。「這三個地方跟法務部的簽核順序對不上，我昨天打電話去問，他們說我們這邊從來沒送過去。」
從來沒送。雅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基浩沒有閃開她的視線，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就只是站在那裡等答案。這孩子大概比她小不了幾歲，卻乾淨得像還沒被這棟大樓的空氣弄髒，襯衫領口燙得筆挺，袖口的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那就重送。」她說，語氣不重，但句號落得很快。「今天下班前把缺的文件列出來，明天一早我跟你跑一趟法務部。」
基浩點頭，沒有多問，退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門鎖咔嗒一聲，很輕。
雅雯端起那杯熱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往喉嚨底下鑽。她想起上週在人事部辦調職手續的時候，陳經理把印章蓋下去的表情，像在替她蓋棺論定。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從銷售部跳到人事部，再從人事部跳到策劃部，履歷上的職位像跳棋，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看不懂的格子裡。只有宋謙知道那些格子是怎麼排的。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抽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宋謙的訊息，只有一行字，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十二點 樓下等」
雅雯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繼續看第三份專案的收尾評估。窗縫的風把桌角的便利貼吹得掀起來一角，她用無名指按回去。那根手指的指甲斷裂處已經修平，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看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空缺，像一個字被擦掉一半。
中午十二點整，她走出大樓旋轉門的時候，宋謙的車已經停在騎樓外側的臨停區。深灰色的進口車，引擎沒熄，車窗搖下來一半，他的左手腕擱在窗框上，袖口捲到手腕以上兩吋，右手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沒有敲，就只是擱著。
雅雯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的空調開得很低，真皮座椅的冷意隔著褲子透上來。車子滑進車道的時候，她沒有問去哪裡。宋謙也沒有說，他開車的方式跟說話一樣，方向盤轉得慢而準，變換車道的時候從不打燈，但永遠插在最對的那個空隙。
餐廳在巷子裡，門口沒有招牌，服務生領他們到二樓靠窗的角落，落地窗外是一棵修剪得過分整齊的羅漢松。宋謙翻菜單的時候沒有問她想吃什麼，直接幫她點了，然後把自己的菜單合上，雙手交疊放在桌緣。
「南京東路那邊還習慣嗎。」他問，語氣像在確認天氣。
「第一天。」雅雯說，用叉子撥了一下沙拉盤裡的芝麻葉。
「法務部那邊的流程有問題的話，叫基浩去跑就好。」他連基浩的名字都叫得出來，語氣沒有特別強調，但雅雯聽得懂裡面的意思。他安排的不只是職位，還有職位周圍的每一個人。
「他今天早上已經跟我說了。」雅雯抬起眼，直直看進他的眼睛。「簽核順序對不上，我明天帶他去補。」
宋謙沒有接話，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杯緣在他嘴唇上壓出一條很淡的白線。他把杯子放下，用指腹抹了一下杯緣，動作慢得像在數拍子。服務生端上主菜的時候，他才又開口。
「下週三有個供應商的餐會，你跟我去。」不是問句。「七點在內湖，地址我前一天傳給你。」
雅雯切了一小塊牛排，肉汁從斷面滲出來，她沒有馬上放進嘴裡，只是把刀叉放下，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那個動作讓她的無名指又露出來一截，斷裂的指甲邊緣在餐廳的暖光下看起來像一枚缺角的硬幣。
「行。」她說，只有一個字。
宋謙的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兩秒，沒有問，沒有提，只是把視線移回自己的盤子上，繼續切牛排。刀鋒劃過瓷盤的聲音很細，像有人在隔壁房間磨指甲。
雅雯吞下那口牛排的時候，胃裡有什麼東西跟著一起沉下去，不是食物的重量，是那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卻又找不到縫隙反駁的窒息感。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嘴角維持著一個不上不下的弧度，那是她在這幾個月裡學會的新技能。
那天下午回到辦公室，她把自己關在十二樓的房間裡，把三份專案評估全部重看了一遍，紅筆在紙面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的刪改線，像在傷口上縫針。基浩每隔兩個小時敲一次門，送進來的不是文件就是咖啡，最後一次還附了一包蘇打餅乾，說「副理你中午沒吃飽對不對」。
雅雯看著那包餅乾，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動了零點幾秒。她拆開包裝，咬了一口，繼續畫線。
同一時間，三重鐵皮屋道場的日光燈正在嗡嗡低鳴。這是一間藏在巷中巷裡的無招牌場館，鐵皮外牆漆成墨綠色，跟兩旁的老公寓融在一起，如果不是門口停了一排機車，根本看不出裡面有人在活動。炳強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灰色Ｔ恤，站在軟墊邊緣，手裡握著一本翻得捲角的筆記本，原子筆夾在耳朵上。
道場教練綽號「黑面」，是個四十出頭的光頭，脖子比下巴還粗，講解動作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丹田擠出來的。「關節技的重點不在力氣，在角度。」他抓住示範學員的手腕往內旋了十五度，示範學員膝蓋一軟，整個人單腳跪了下去。
炳強在筆記本上刷刷寫下：內旋十五度，重心壓在對方虎口外側。他的字很潦草，筆壓很重，紙張背面都摸得到凸起來的筆痕。黑麵教練又示範了一次，這次加了半步的位移，膝蓋頂進示範學員的大腿內側，對方直接側倒在地，軟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炳強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不是笑，是他每次想通什麼的時候就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下課後他換回襯衫，把筆記本捲起來插進褲子後口袋，走出鐵皮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三重的巷子路燈很稀，騎樓底下堆滿了機車和回收箱，他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磨石子地面上拖出沙沙的聲響。巷口轉角站著一個長頭髮的女人，側臉對著他，正低頭滑手機，背後的長度剛好蓋住肩胛骨，身形跟雅雯有七分像。
炳強的腳步慢下來，從原本的散步變成刻意放輕的跟隨。他保持著五步的距離，肩膀微微縮起，下巴壓低，視線鎖在女人的後腦勺上。她走路的節奏很固定，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答答答，像節拍器。炳強跟著那個節奏走了半條街，呼吸變得很淺，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五根手指一張一合，像在掂什麼東西的重量。
女人在便利商店門口停下來，推開玻璃門，叮咚一聲，自動門的冷光把她整個人照成一個剪影。炳強在騎樓的柱子後面停下，看著她走進店裡，看著她拿起一瓶水去櫃檯結帳，看著她把零錢收進皮夾。他沒有跟進去，只是在柱子後面站了很久，久到便利商店的店員抬頭往外看了一眼。
他轉身走開的時候，左手伸進襯衫口袋，指腹碰到那片斷裂的指甲，薄薄的，邊緣有點扎手。他沒有拿出來看，只是用拇指來回摩挲著那一片小小的弧度，像在盤什麼寶貝。
深夜十一點，雅雯關掉辦公室最後一盞燈，螢幕的殘光在她臉上閃了一下就滅了。基浩站在門口等她，肩上掛著自己的揹包，手裡握著鑰匙。「副理你先走，我鎖門。」他說，聲音有點啞，大概是整天下來講了太多電話。
雅雯走在他前面，經過整條漆黑的走廊，高跟鞋踩在磨石地面上，聲音在空蕩蕩的樓層裡來回撞。電梯的數字從十二往下跳，每一層的叮咚聲都像在數拍子。基浩在一樓大廳跟她分開，說他騎車，從後門出去比較快。雅雯點了一下頭，推開大門走進騎樓。
風比早上更冷了，她把外套的領子拉高，下巴縮進去。騎樓的燈管壞了一盞，閃爍的光把地上的磁磚照得一明一暗。她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
對街騎樓的柱子後面，有人影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招牌，也不是機車的後照鏡反光。是一個人，肩膀的輪廓在柱子邊緣露出來又縮回去，快得像一條魚在水面翻了一下。雅雯站在原地沒有動，右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張開，重心不自覺地壓低了一點。她盯著那根柱子看了五秒，十秒。
空無一人。
只有機車的尾燈在巷口轉彎處亮了一下，然後消失。
雅雯把託特包的揹帶往肩膀上提了半寸，轉身繼續走，腳步沒有加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沒有回頭再看第二眼，但她知道那雙眼睛可能還在，只是換了一根柱子，或者換了一層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