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分，雅雯牽著意研走出公寓大門。
鐵門在身後咔地一聲闔上，她沒有回頭。晨光還帶著一點潮氣，騎樓的磨石子地被昨夜的濕氣沁出深色，意研的小書包在她腿邊一晃一晃，水壺撞著側袋，發出很輕的塑膠聲響。
「媽媽，今天李老師會不會帶星星？」意研仰起臉問。
「會。」雅雯低頭看她一眼，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妳昨天不是已經有一顆了。」
「我想要兩顆。」
雅雯沒接話。她的視線落在前方騎樓的柱子與柱子之間，一段一段掃過去。柱子、柱子、騎樓上方的招牌、柱子、對面的巷口。這是她這幾天下來養成的習慣，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離柱子最近的那一側，讓柱子替她擋住半邊身側。
炳強就站在對街騎樓的轉角。
他穿一件深灰色短袖襯衫，下襬沒有紮進去，牛仔褲，布鞋，右手插在口袋裡，肩膀靠著柱子，整個人像本來就長在那裡。他沒有刻意躲，也沒有往前傾，只是站著，看著。他的視線先落在那個孩子身上，再沿著那隻被牽著的小手往上，落到雅雯的臉上。
筆記本上的那個小圓，現在有了高度。
雅雯在過馬路之前就已經看到他了。她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加快，只是把意研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讓孩子走在靠建築物的一側。她的心跳在胸口撞了一下，然後被她壓回去。
她從對街走過來的時候，兩人的距離一度縮到不到十步。炳強沒有動，連插在口袋裡的手都沒有抽出來。他只是把頭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視線從雅雯臉上慢慢移開，移到意研剛才走過的那個位置。
就那一眼。
不看她，看孩子站過的地方。
雅雯的胃底像被一隻手捏住，指尖發涼。她沒有退，反而把意研的手握得更實，一步一步走過他面前，眼睛直視前方，餘光卻把他從上到下記了一遍。深灰襯衫，左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舊漬；牛仔褲右膝有磨白的痕跡；布鞋鞋頭沾著灰。他站的位置是騎樓轉角，背後是機車行還沒拉開的鐵門，左邊有一根變電箱的柱子可以擋人，右邊是騎樓往後延伸的進深。這個位置可以看見學前班的大門，可以看見公寓出來的人，也可以往後退，不聲不響。
她走過了那個轉角，才讓那一口氣從鼻子裡慢慢吐出來。
學前班的玻璃門開著一半，李老師站在門內側，蹲著，正在幫一個小男孩把外套拉鍊拉上。
「早安。」李老師抬起頭，聲音輕輕軟軟的，看見雅雯時，眼神卻停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說。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把雅雯往門邊的櫃檯方向帶了半步。
「意研媽媽，有件事我想跟妳講一下。」李老師的聲音壓低了些，眼角往儲藏間的方向瞄了一眼，「上次我跟妳提的那個……儲藏間牆縫裡的東西，後來警察有來看過，做了紀錄。園長說要換鎖、要加裝監視器，可是到現在還沒動。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應該再打一次電話。」
雅雯點頭，正要開口，李老師又接了下去，語氣像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有，上個禮拜有一位先生來過，自稱是家長代表。他問了意研的作息，還有平常是誰來接送。」
「家長代表？」雅雯的聲音很平。
「對，他說他是新加入的家長，想多瞭解班上的狀況。」李老師頓了一下，手指在櫃檯邊緣捏了捏，「他問得很細，問到幾點送來、幾點接走、有沒有固定的人。我那時候覺得有點奇怪，可是他是家長代表，我不好意思不回答……」
「他叫什麼名字？」
「宋……宋先生。他只說他姓宋。」
雅雯的臉色沉了下去。那種沉不是表情上的變化，而是整張臉的血色往後退了一層，眼神卻變得更亮、更硬。她把手放在櫃檯上，指節抵著木頭邊緣，力道大到指腹泛白。
「李老師，」她的聲音壓得很穩，「這個人不是家長。他也不是家長代表。下次他再來，妳不要回答他任何問題，先打電話給我，然後報警。」
李老師的眼睛睜大了些，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問為什麼，最後只是點頭。她低頭看了意研一眼，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動作裡有一種想補償什麼的溫柔。
雅雯蹲下來，幫意研把書包肩帶理正。「進去以後跟著李老師，放學等林阿姨來接妳，不要跟別人走。」
意研皺了皺鼻子，用力點頭，然後跑進門裡，鞋底在磨石子地上踏出幾聲脆響。
雅雯站起來，轉身。
炳強就站在玻璃門外的騎樓上。
他離門只有三步，剛才那個轉角的位置已經空了，他不知什麼時候移了過來，站在騎樓與學前班門口之間那段最窄的地方。他沒有進來，也沒有敲門，只是站著，雙手垂在身側，頭微微低著，像在等什麼人。
雅雯走出玻璃門，兩人之間只剩一步半。
炳強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越過她的肩膀，往門裡看，落在剛才意研跑進去的那個方向。他看得不長，就兩秒，然後收回來，重新對上雅雯的眼睛。那張臉上有結痂的淺痕，太陽穴的位置貼著一小塊膚色貼布，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確認。
「早。」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騎樓的風蓋過去。
雅雯的下顎收緊，重心往下沉了半吋，腳尖微微外開。她沒有退，也沒有伸手，只是站著，讓自己的身體擋在門與他之間。她的脈搏在頸側跳得很明顯，可是她的呼吸是慢的。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的語氣不是問句。
炳強沒有回答。他把視線又往門內偏了一吋，然後轉回來，什麼也沒說，往旁邊讓了一步，把路讓出來。那個讓步比任何一句話都難受，因為它太從容了。
雅雯看了他一眼，記下他讓步後站的位置，記下他的鞋尖朝哪邊，記下他左手在褲縫旁邊微微彎曲的指節。然後她走了。
她走進辦公大樓，經過警衛，進電梯，上了十二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她推開門，把皮包放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好，坐下，打開電腦。她的手一直到這時候才開始抖，抖得很細，在滑鼠上滑了一下才按住。
她拿起手機，撥給溫以寧。
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溫以寧的聲音清而短，背景有金屬碰撞的悶響，像有人在收器械。
「以寧，我是雅雯。」她停了一下，把呼吸壓平，「我要問一件事。下週三晚上，是不是有人約了要去道場看場地。」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有。」溫以寧說，「姓高。做監控的，說想來看看環境。他提到還有一個人會一起來，說『同一條線上的』。」
雅雯閉了一下眼睛。她把滑鼠放開，手平放在桌面上。
「那個人姓什麼，他有說嗎。」
「沒說。但是他說那個人也在練，練得還算勤。」溫以寧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查了姓高的留的資料，公司名是假的，統編查不到。我把時間排在最後一個時段，人最少，燈最暗。」
「我知道了。」雅雯說，「以寧，謝謝。」
「雅雯。」溫以寧在她掛掉之前叫住她，「妳那邊是不是有事。」
「有。」雅雯看著桌上那臺還沒亮起的螢幕，聲音很平，「有人在算我的時間。」
她掛掉電話，坐著沒動。窗外的天色轉陰，雲層壓得很低，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切進來，一條一條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拉開皮包內層的拉鍊，手指探進去，跳過那隻深色房卡，先摸到判決書影本的紙角，再摸到記憶卡。最後，她把房卡抽了出來，捏在指尖。
深色的卡面反著一點光。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出那個她從來沒有主動撥過的號碼，按下通話鍵。
嘟——嘟——
響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楚。她把房卡放到桌上，指尖壓著，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