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屋的燈最後一盞熄掉時，教練把護具一件一件疊進塑膠箱，扣環碰著扣環，發出鈍而規律的響。炳強還躺在墊子上，汗已經涼了，貼在背上一層薄薄的濕。他沒急著起來，眼睛盯著鐵架上那顆燈泡留下的殘影，一小塊黃斑在黑暗裡慢慢散開，像有人拿菸頭在眼皮內側燙了一下。
鐵皮屋的牆是浪板拼的，白天吸了一整天的熱，夜裡才慢慢吐出來，混著汗味、橡膠墊的酸氣和一點雨前的土腥。他躺著，聽自己的呼吸從急轉緩，胸口一起一伏，肋骨下緣還留著剛才被摔的那幾下鈍痛。教練把箱子拖到牆邊，塑膠輪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長音，然後停了。
「對了，」教練直起腰，手背抹了一把額頭，語氣鬆鬆的，像順口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下週有人要來看場地。」
炳強嗯了一聲，沒什麼反應。他的視線還停在天花板上。
「跟你一樣，問同一條線的女人。」教練彎腰去收散在地上的跳繩，繩頭在地面拖出半圈弧線，話說得漫不經心，「我是沒跟他多講什麼，就說來看看可以，別的地方我不清楚。」
炳強的眼睛在黑暗裡睜開了。
他撐著墊子坐起來，動作有點急，手肘擦破的那塊皮碰到地面，刺了一下，他沒吭聲，只是把重心挪開。汗水從鬢角滑下來，滴在鎖骨上，涼得他一縮。「誰？」
「不知道，」教練把跳繩繞成一圈，繞得很齊，「電話裡自稱做監控的，說想找個地方擺器材、順便問問附近的人。留了支號碼，說姓高。」
「姓高。」炳強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嘴裡先把這個字咬碎再吐出來。
「嗯。」教練把繞好的跳繩丟進箱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點什麼，不太明顯，「你要打就打，別給我惹事。我這地方是做生意的，不是給人打架的。」
炳強沒有馬上接話。他把「監控」兩個字在舌頭上翻過來又翻過去，翻到舌根發苦。他從自己的租屋處想到雅雯的新公司，想到那條他還沒摸清楚的南京東路，想到自己在道場裡被摔了十幾次還是問不出她半點消息的這幾個禮拜。那些摔，一次又一次，摔得他連作夢都在壓低重心。結果一個自稱做監控的，一通電話就打到了他練了半個月的地方。
「號碼呢？」他問。
教練從工作褲口袋掏出一張對折的紙片，邊角已經軟了，遞過去。「你要打就打。不要跟人家講是我給的。」
炳強接過紙片，捏在手心。紙上帶著教練口袋裡的溫度，還有點菸味。他站起來，襯衫黏在背上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好像有誰從背後按著他，手掌貼著他的脊樑骨不肯放。鐵皮屋外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雨前的土味，吹得鐵架上那顆燈泡輕輕晃。他走到門口，把那張紙片攤開對著外面微弱的路燈看。一串數字，沒有名字，沒有公司，字跡歪歪斜斜，是教練自己抄的。
他忽然覺得，這間道場好像不只是他一個人在裡面練東西。有人在別的地方練，練的是別的東西。
他把紙片對折，再對折，塞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回頭看了一眼教練。教練已經蹲在牆邊收最後幾件護具，背影一動不動，像一截插在水泥裡的木樁。炳強沒再問什麼，推開鐵門走出去，夜風撲在汗濕的臉上，他打了個哆嗦，卻沒有加快腳步。
隔天下午，炳強在租屋處把那張紙片壓在筆記本上，坐在床沿撥號。房間不大，床頭兩個紙箱疊著，上頭那個封箱膠帶已經掀了一角。書桌上舊筆電的風扇聲很吵，嗡個不停，菸灰缸滿到邊緣，一支抽了一半的菸斜插在裡面，灰燼結成一小段彎曲的形狀。窗簾只拉了一半，午後的日光斜斜切進來，照在桌面那本翻得捲角的筆記本上，把紙頁照得發白。
他把號碼按完，貼到耳邊，聽見嘟嘟兩聲，然後是接通的雜音。那雜音裡有滑鼠點擊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喂。」對方的聲音不高，帶一點鼻音，像剛睡醒或剛講完很多話。
「你留電話給三重那間道場，」炳強直接說，沒繞，「說你做監控。」
電話那頭靜了一拍。炳強聽見對方把什麼東西放下，可能是滑鼠，也可能是一隻杯子。接著是一聲很輕的「哦」。那聲音裡有一種掂量的意思，不急著承認，也不急著否認，像在秤東西之前先用指腹壓一壓秤盤。
「你哪位？」對方問。
「我姓陳。我也在找同一個人。」
「哪個人？」
炳強沒有馬上答。他把菸從菸灰缸裡拿起來，沒點，就夾在指間轉。菸身在他指節之間轉了半圈，又轉回來，濾嘴上有他昨天留下的齒痕。「你先講你手上的是誰，我再講我的。」
對方笑了一下，聲音乾乾的，像紙張摩擦。「你這樣談事情，很沒效率。」
「我這個人本來就不講效率。」炳強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壓得很實，「我講的是誰先講誰吃虧。」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裡有冷氣運轉的低頻嗡嗡，有遠處什麼機器啟動又停下的聲響。炳強等著，指間的菸被他轉得越來越慢，慢到幾乎停住。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汗把菸身浸得有點軟。他換了一隻手拿。
「好吧。」對方終於開口，語氣像在報一份清單，平得沒有一點起伏，「南京東路大樓，十二樓走廊盡頭左轉第二間。策劃部副理。每天下午六點前後離開，最近不走後巷，改走大門跟騎樓。」
炳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把菸慢慢放回菸灰缸，沒有出聲，菸頭碰到缸底，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你還在聽嗎？」對方問。
「在。」炳強的聲音乾了下去，喉結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做監控的。」對方說得很平，「這一行，知道路比知道人重要。人會跑，路不會。」
炳強舔了一下嘴唇。他腦子裡轉得很快，快到有點發熱，像有誰在他太陽穴上按了一下。他手上的資訊只有那張舊照片、那片斷掉的指甲，還有他從道場教練口中拼湊出來的一點點方向。對方手上卻有樓層、有時間、有路線，甚至知道她改了走法。他忽然明白自己這段時間為什麼怎麼練都覺得空——他練的是身體，對方練的是位置。身體再壯，位置錯了，拳頭揮出去只會打在空氣裡。
「你要什麼？」炳強問。
「我要一個人的動向。」對方說，滑鼠又點了一下，「姓陳，叫陳世傑。你有沒有聽過。」
炳強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過來又翻過去。他聽過，公司裡那些碎嘴的人提過，說雅雯的先生進去了，說判了十年多。他那時候還在想，少一個男人擋在中間，事情會好辦一點。現在這個名字從電話那頭遞過來，像別人遞來一把他本來以為自己不需要的鑰匙，他反倒覺得有點意思。
「聽過。」他說，語氣刻意放淡，「你要他什麼。」
「他在哪裡、誰去看他、什麼時候去。」對方的滑鼠又點了一下，聲音跟著頓了頓，「你給我這個，我給你那個。」
「那個」是什麼，兩個人都沒說破。
炳強坐了半晌。窗外的天色灰灰的，雲壓得很低，對面棟公寓的曬衣桿上掛著幾件沒收的衣服，被風吹得一下一下撞在牆上，啪啪，啪啪。他把那支菸點起來，吸了一口，煙霧在房間裡慢慢散開，遮住筆電螢幕的一角。火光短暫地亮了一下，映在他的瞳孔裡。
「你叫什麼。」他問。
「叫我小高就好。」對方說，「你呢，我總不能一直叫你陳先生。」
炳強沒回答這個。他抽了一口菸，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灰燼落在昨天那截菸頭上，碎開。他看著那些碎屑，才說：「你剛才講的班表，再講一次。」
小高把剛才那串又說了一遍，這次多補了幾句：早上送女兒去學前班，大約八點多，回程走哪條巷子不一定；中午有時不回辦公室，下午簡報前會提早一個小時到；晚上加班的話，離開時間會往後延，不一定準。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順，像在背一份早就整理好的資料，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回頭確認。
炳強一邊聽一邊伸手去翻筆記本，翻到空白那頁，拿起筆，把「南京東路十二樓」、「六點前後」、「大門騎樓」幾個字寫下來。字寫得歪，筆尖壓得很重，紙面被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門口有沒有警衛。」
「有。大廳一個，側門一個。」小高說，「不過他們只看進出不看人，你穿得正常一點，他們不會攔。」
「你進去過？」
「我不用進去。」小高的語氣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像在講一件再基本不過的事，「我在外面就夠了。」
炳強把筆放下，靠回椅背。椅腳在磨石子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沒理。他忽然覺得這通電話打得很值。這段時間他像一個人在黑屋子裡揮拳，拳拳落空，打到手都腫了還不知道牆在哪。現在有人從牆那邊敲了一下，告訴他門在什麼方向，還順便告訴他門上有幾個鎖。
「你那裡有她的照片嗎。」小高忽然問。
炳強的視線移到書桌角落。舊照片壓在筆記本底下，只露出一角，照片裡的女人站在尾牙的紅色布條前面，被閃光燈照得臉色有點白。那片斷掉的指甲收在旁邊一個小鐵盒裡，他沒有打開，但知道它就在那裡，靜靜躺著，邊緣泛黃。
「有。」他說。
「收好。」小高說，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這種東西，不能放在看得見的地方。也不要帶在身上，懂嗎？」
炳強沒應聲，卻伸手把照片往筆記本底下推了推，推得更進去了，推到只剩一條白邊。他的指腹在照片邊緣停了一瞬，那裡的女人的臉被紙邊切掉一半，只剩半張嘴和一段下巴。他收回手，指腹上留著一點相紙的滑。
「下週我去看場地，」小高說，「到時候當面講。電話裡講太多不好，這種線路誰知道有沒有人聽。」
「好。」炳強說。
「還有，」小高的聲音在掛電話前補了一句，慢了半拍，像臨時想起來的，「你不要自己跑去找她。你現在跑，就是打草驚蛇。」
炳強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他想說我當然知道，又覺得這句話說出來太軟，像被對方當成需要交代的晚輩。他只是嗯了一聲，喉頭動了動，等對方掛掉，才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放在桌上。手機背面貼著他的體溫，放下去的時候在桌面留下一小圈濕印。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筆電的風扇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一輛機車從巷口呼嘯過去，引擎聲拉高又落下，最後消失在遠處。炳強坐著沒動，眼睛看著筆記本上那幾行歪斜的字。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寫的「大門騎樓」四個字，跟他原先記在另一頁的「後巷」被一條斜線劃掉，兩頁之間的差別，像兩個人寫的。他翻回前面那頁，看了一會兒那道斜線，斜線畫得很用力，紙都快破了。
他伸手把小鐵盒拿過來，打開。那片指甲躺在裡面，小小的，邊緣有一點泛黃，斷口不平整，像被硬扯下來的。他把它倒在掌心，看了一下。指甲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他知道它在他手上。他又把它倒回去，蓋上蓋子，放進書桌抽屜，壓在幾張收據下面。收據是這幾個月的，超商的、加油的、買菸的，一張一張疊著。他把抽屜推進去的動作很慢，推到一半停住，又推到底，確認喀了一聲才放手。
然後他翻回筆記本前面那頁，把先前畫的路線圖撕下來。那張紙上畫的是雅雯舊公司後門到巷口，他畫了很多次，哪裡有轉角、哪裡有騎樓柱、哪裡可以停車、哪一段路燈壞了，全都標得清清楚楚。紙邊被他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過。現在那些標記全成了廢紙。他把紙揉成一團，揉得指節發痠，丟進垃圾桶，看著它滾到牆角停住，停在一個空寶特瓶旁邊。
新的路線要從學前班開始。
他重新拿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條橫線代表騎樓，左邊一個方框寫「學前班門口」，右邊一個小小的箭頭代表巷口。他畫得很慢，像在畫一張自己才看得懂的地圖。畫到一半，筆尖在方框邊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從來沒去過那間學前班，連它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這個念頭讓他有點煩躁，他把筆放下，抓了抓後頸，又拿起來繼續畫。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放下筆，拿起來看。是小高傳來的訊息，短短一行：
「她女兒早上八點十分到。」
炳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八點十分。他在心裡把這個時間複述了一遍，又複述一遍，像複述一個密碼。他本來以為自己要追的是雅雯的下班時間、是她從哪個門走出來、是她幾點會一個人走在路上。現在這條線從更早的地方開始，從一個他從沒想過要碰的地方開始。他想到那個孩子，想到自己連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每天早上八點十分會被送到某個門口。
他把手機放下，回到筆記本前面，在那條騎樓橫線的左端補了一個小圓點，標上「08:10」。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他又在圓點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圓，代表一個孩子的高度。那個小圓畫得很圓，比他自己預期的圓，畫完他看了一眼，覺得有點太整齊了，像什麼記號。
他看著那個小圓，忽然覺得手心有點出汗。他沒有擦，只是把筆放下，靠回椅背，讓房間裡那點灰灰的天光落在紙上。光線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剛好擦過那個小圓，把它照得比旁邊的字亮一點。
手機又亮了一次。小高：「下週三晚上，道場見。你先把世傑的部分打聽清楚。」
炳強沒有馬上回。他伸手把筆記本闔上，收進書桌抽屜裡。美工刀的刀身收在殼裡，只露出一小截，金屬在光下泛著冷冷的一線。他把筆記本壓正，站起身走到窗邊。對面棟的曬衣桿上，那幾件衣服還在風裡撞著牆，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慢得讓人煩。
他站在那裡，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忽然想起自己上次這樣站著看窗外，是為了等雅雯從公司後門走出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離她很近。近到只要她一出門，他就能跟上去，近到只要他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袖口。現在他才知道，所謂的近，是別人畫給他的。別人要他不走大門，他才知道大門在哪；別人要他等八點十分，他才知道有八點十分這個時間。
他退開一步，回到桌前，拿起手機，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他把筆記本重新打開，翻到那張剛畫好的路線圖，在騎樓橫線的尾端又補上一個箭頭，指向右邊空白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再過幾天，小高會把那裡也填滿。他把筆尖在箭頭末端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個還沒有人站上去的位置。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陣，把對面那幾件衣服吹得整排揚起來，又落回去。炳強把筆放下，看著紙上那條橫線，看了很久，才伸手把筆記本闔上，這次沒有壓在美工刀下面，而是收進抽屜，跟那個小鐵盒放在一起。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房間裡又只剩下筆電的風扇聲，嗡，嗡，嗡，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數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