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室的門在他們身後闔上時，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一盞。基浩把評估表收進公事包，沒有多問那隻鞋的事，只說夜裡風大，二館那邊的窗框他去補拍幾張。雅雯點頭，兩人分頭，一個往東翼、一個往櫃檯，把日間漏掉的缺失一項一項補齊。
深夜的櫃檯只剩一個值班人員，燈管壞了一排，光線落在登記簿上是一片灰白。雅雯坐在大廳沙發上，把照片一張一張調出來對照，隱匿缺失那欄她寫得特別慢，每一筆都附上時間與地點。基浩回來時外套肩頭沾了露水，他把補拍的檔案傳進她的筆電，兩人就著茶几把缺失彙整成冊，弄到凌晨兩點多才各自回房。
隔天清晨六點退房，櫃檯人員還打著呵欠。車子駛上公路時天剛亮，海在右手邊泛著鉛灰色，三小時的路程裡雅雯沒怎麼說話，基浩也沒吵她，只在交流道前問了一句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她搖頭，視線落在儀表板上，心裡算的是林阿姨家的門鈴要按幾下。
隔天清晨六點退房，車子駛上公路時天剛亮，海在右手邊泛著鉛灰色，兩小時的路程裡雅雯沒怎麼說話，基浩也沒吵她，只在交流道前問了一句要不要先吃點東西。雅雯上樓按門鈴，門一開，意研從林阿姨腿邊探出頭來，愣了半秒，隨即張開兩隻胖手撲上來，整個人掛在她脖子上，小手掌啪地拍了她下巴一下，鼻子皺成一團，喊了聲「馬麻」。雅雯把她抱緊，臉埋進女兒的頭髮裡，聞到洗髮精和一點奶粉的味道，肩膀這才鬆了下來。
她從外套口袋拿出那隻粉紅童鞋，順手放進意研的鞋袋，動作很輕，像只是收拾一樣東西。意研低頭看了一眼，沒認出什麼，又仰頭去扯她的衣領。雅雯問林阿姨這幾天睡得好不好，林阿姨說好，就是夜裡翻了兩次。她把意研抱下樓，跟林阿姨道謝，車上多了一袋換洗衣物和半盒沒吃完的餅乾。
回到家安頓好女兒，意研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雅雯把餐桌清空，渡假村的照片、錄音備份、評估表依序攤開。她一張一張標註，隱匿缺失那幾頁用紅筆圈起來，設施風險另列一欄，消防通道堆物、受信總機異常未通報，每一項後面都補上法規條號。錄音檔她沒有重聽，只把記憶卡收進公事包夾層，跟明天的簡報資料放在一起。
弄到深夜，桌上只剩一盞檯燈亮著。意研早已睡著，嘴巴半張，口水在枕頭上印了一小塊深色。雅雯把最後一頁評語寫完，闔上資料夾，坐著發了一會兒呆，才起身把東西收進公事包。
三重那邊的鐵皮屋道場，燈泡吊在鐵架上，光線偏黃。炳強跟著教練練關節技，教練要他先把重心壓低，他照做，膝蓋卻彎得太過，整個人往前撲。教練一把扣住他手腕，順勢帶了一下，他就摔在墊子上，後腦杓撞出一聲悶響。
「重心、重心，」教練搖頭，聲音平得沒什麼起伏，「你這是用蠻力，不是用手腕。再來。」
炳強爬起來，袖子抹了一把臉。他腦子裡轉的不是教練剛才示範的角度，是雅雯那天把他摔倒的那一下，手腕被扳、身體被帶、整個人失重的感覺。他重新站定，這次總算把膝蓋收了一點，教練又扣上來，他還是被摔，只是摔得沒那麼難看。
旁邊幾個學員停下來看，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炳強沒理，撐著墊子起身，手肘擦破了一小塊皮，他舔了舔，繼續擺好架式。
「你這樣練不出來的，」教練把護具重新綁好，語氣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沒天份，硬練也是白練。」
炳強沒接話，只把重心再往下沉半吋。他想起那天被她反制時的力道，想起她壓低身子借力的樣子，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鐵烙在腦子裡。他要的不是贏，是下一次不再被她摔。
教練又扣上來，這次他閃了一下，雖然還是被帶倒，教練卻多看了他一眼。炳強躺在墊子上喘氣，胸口起伏得很急，肩膀跟著一上一下，眼睛卻睜著，盯著天花板那顆忽明忽滅的燈泡。
他爬起來，第八次、第九次，摔下去再起來，起來再摔。教練最後一次把他壓在墊上，鬆手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裡」，轉身去收護具。炳強沒馬上起來，就那樣仰躺著，汗從額角流進耳朵，襯衫黏在背上，涼意一陣一陣。
鐵皮屋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燈泡輕輕晃。他喘著氣，眼皮半闔，唇間慢慢吐出一聲很輕的「雅雯」，像是唸給天花板聽，也像是唸給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