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浩兩隻手還握著方向盤，指尖在皮革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數拍子。後視鏡裡那兩條影子還在，矮胖的那個換了姿勢，從抱胸變成插腰，頭往停車場這邊轉過來，嘴裡還在嚼檳榔，下巴一開一合，像牛在反芻。
「他們說妳的傷痕。」基浩開口了，聲音壓得比平常低，低到方向盤上方的空間都像被這句話的重量壓沉了一寸。「說妳脖子上的瘀青是被男人掐的，說妳鎖骨那邊的疤是被咬的，說妳腰側的刮痕是被按在桌上磨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把後視鏡調低了一點，不再看那兩個人，只看儀表板上自己握方向盤的手。
「還說，」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說妳走路的時候腰會擺，是被操習慣了才會那樣。」
車內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被抽走了。擋風玻璃上的晨露還在，光斑還在儀錶板上晃，但雅雯感覺那些光突然變得很遠，遠得像隔了一層水。她把咖啡杯放進杯架，動作很慢，慢到杯底碰到塑膠杯架的時候沒發出一點聲音。
「錄了幾分鐘？」她問。
「四分十七秒。」
「從頭到尾？」
「從頭到尾。」
雅雯把檔案夾重新打開。紙頁翻動的聲音在車廂裡聽起來很脆，像冰塊裂開的細響。她的手指按住其中一頁，指尖壓在「火災受信總機異常未通報」那一行底下，指甲邊緣泛著很淡的白色。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基浩，只是把那一頁翻過去，翻到下一頁空白的評估表。
「下午的娛樂設施測試，」她說，語氣跟剛才翻頁的聲音一樣平，「撞球檯、卡拉OK、室內泳池、兒童遊戲室，四項。十一點半先跟館方開會，開完直接去。」
基浩轉頭看她。他的視線從她的手指移到她的側臉，再移到她頸部那片還沒完全褪去的青色瘀痕。瘀痕邊緣已經從青轉黃，像舊報紙的顏色，貼在她鎖骨上方三指寬的地方，領口遮不住。
「妳不生氣？」他問。
雅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評估表翻回第一頁，拿出筆，在設備清單的備註欄寫下「娛樂區測試時間：下午一點至四點」。筆尖壓得很重，字跡陷進紙裡，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筆痕。
「備份給我，」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蓋喀一聲壓上，「回程之前。」
這四個字她說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輕，輕到像從牙縫裡吹出來的氣，但基浩聽出來了——那不是平靜，是把怒氣壓縮到比紙還薄之後，剩下的那一層鋒利。
他轉動鑰匙，引擎點火，深藍色休旅車從停車場駛出。車輪輾過碎石路面的時候，後視鏡裡那兩條影子終於被轉彎的車身甩開，像兩片黏在牆上的灰塵被風掀掉，落在車後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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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假村的娛樂區蓋在主館後方，是一棟獨立的兩層樓建築，外牆漆成米黃色，漆面被海風吹得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基浩把車停在入口旁的停車格，熄火的時候儀錶板上的時鐘顯示下午一點零七分。
「從撞球檯開始。」雅雯推開車門，外套下襬被風掀起來一角，她伸手壓回去，動作俐落得像在道場上格擋。
撞球檯區在一樓大廳左側，三張球檯排成一排，檯布是暗綠色的，邊角有幾處磨到起毛球。雅雯彎腰檢查球袋，發現其中一張球檯的左側球袋鐵框變形，球掉進去卡住，得用手掏才拿得出來。她拿出評估表，在「設備狀況」欄寫下「三號檯左側球袋損壞」，又蹲下去看檯腳，發現右後方的調節螺絲少了一顆，整張檯子微微往後傾。
基浩拿著手機拍照，快門聲在空蕩蕩的撞球區裡聽起來很響。他拍完球袋，又拍檯腳，再退後兩步拍整張球檯的全景。鏡頭從撞球檯移到雅雯身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她正蹲在地上，外套領口因為彎腰的姿勢往前翻，露出鎖骨下方那塊淡褐色的舊淤痕，晨光從落地窗打進來，照在那塊淤痕上，顏色像泡過水的茶葉。
他把鏡頭移開，對著天花板上的逃生指示燈按了一張。指示燈的燈罩裂了一條縫，裂縫裡積了一層灰。
「逃生指示燈三盞不亮，一盞燈罩破裂。」他說。
雅雯在評估表上追加一行。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逐項測試剩下的設施。投幣式卡拉OK的點歌螢幕觸控失靈，選歌要連按五六下才有反應，喇叭右聲道有雜音，低音一重就沙沙響。室內泳池的水溫標示二十八度，雅雯把手伸進水裡，指尖碰到水面那一秒就皺眉——水溫頂多二十二度，冷得像冬天的自來水。救生員高腳椅空著，椅背上掛了一條發黃的浴巾，救生圈放在角落，上面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救生員不在崗，」她說，聲音在泳池的磁磚牆壁之間迴盪，聽起來比平常更冷，「水溫未達標示，加熱系統明顯故障。」
基浩拍下空椅、救生圈、水溫計。他把每一張都拍了兩次，一次廣角一次特寫，拍到水溫計的時候，他把鏡頭湊到離刻度只剩十公分，快門按下去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保存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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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遊戲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是塑膠防撞門，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吱嘎一聲。房間不大，鋪著藍色軟墊，角落堆了一籃積木，牆邊靠著一座小型溜滑梯，天花板的日光燈有一半沒亮，房間右半邊陷在灰撲撲的陰影裡。
雅雯走進去，鞋子踩在軟墊上，軟墊往下陷了一點，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蹲下來檢查軟墊接縫，發現好幾處接縫翹起，翹起的邊緣像刀片一樣薄，小孩跑過去絆到肯定摔。溜滑梯的扶手螺絲鬆了一顆，她用手搖了一下，整座滑梯晃了兩公分。
基浩在門口拍照，鏡頭對著不亮的日光燈、翹起的軟墊接縫、鬆脫的滑梯螺絲。他拍到第三張的時候，看見雅雯的動作停了。
她蹲在積木籃旁邊，手伸到籃子後面，從軟墊和牆壁的夾縫裡撿起一隻小孩的鞋子。鞋子很小，粉紅色的，鞋底只有她手掌一半長，鞋面上印了一隻白色的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掉了一小塊漆。她把鞋子翻過來看鞋底——尺寸標籤上的數字跟意研現在穿的號碼一模一樣。
她的手指收緊，把鞋子握在手裡，握了很久，久到基浩放下手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握鞋子的那隻手——指節泛白，無名指上那片斷裂的指甲邊緣參差不齊，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積木籃的灰塵。
「明天幾點回程？」她問。
她的聲音沒有抖，眼神沒有濕，但那隻粉紅色的鞋子握在她手裡，握到鞋面上的兔子耳朵都被壓扁了。
「六點。」基浩說。他沒有問她撿到什麼，沒有問她為什麼握那麼緊。他只是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備份用的記憶卡，放在她手邊的軟墊上。
「這個先給妳，」他說，「錄音檔在裡面。回去之前我再拷一份。」
雅雯把鞋子輕輕放進外套口袋，拿起那張記憶卡，指尖在卡面的金屬接點上摸了一下，然後收進皮包內層，跟宋謙那張深色房卡放在同一個夾層。
她站起來，把評估表翻到最後一頁，在「兒童遊戲室」的備註欄寫下「軟墊接縫翹起五處，溜滑梯扶手螺絲鬆脫一顆，日光燈半數不亮，地面發現棄置童鞋一隻」。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小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