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二分，渡假村第二座住宿區的聯誼廳裡日光燈管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壞了，光線打在深褐色絨布沙發上顯得一塊明一塊暗，像沒洗乾淨的水漬。雅雯蹲在聯誼廳右側走廊盡頭，一手拿著手機開手電筒，一手用指尖去摸牆角那盞逃生指示燈的燈罩邊緣——燈沒亮，燈管尾部有燒灼過的黑色焦痕，塑膠燈罩裂了一條縫，灰塵積在縫隙裡結成一小塊灰白色的絨毛。她把燈罩掀開，拿手機拍了兩張，一張近的全景，一張特寫焦痕，再退回相簿確認照片沒糊，才把燈罩蓋回去。
聯誼廳另一頭，基浩半跪在通往戶外溫泉區的玻璃門邊，伸手去扳門框上的滅火器掛架。掛架上只剩一個空鐵環，滅火器本身被擱在牆角，瓶身底部鏽了一圈深褐色的鏽斑，他蹲下去轉動瓶身，壓力錶指針停在紅色區域，日期標籤上印著去年三月。他沒說話，拿原子筆在便條紙上寫「滅火器過期，掛架空，溫泉區入口右側」，把便條紙貼在滅火器瓶身上，再拍了一張。
雅雯站起來的時候，腰側那條淺紅刮痕被褲頭擦了一下，她眉頭微微一皺，沒出聲，把外套下擺往下拉了拉，蓋住腰線。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六點二十四分。她走到聯誼廳中央那張長桌前，把檔案夾攤開，抽出基浩剛才整理的那疊入住紀錄影本，翻到第三頁，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眉心往中間收攏半寸。那行資料寫著「二館三樓七間房，火災受信總機異常，未通報」，後面沒有處理紀錄，也沒有簽名。她拿手機拍下那一行，再切到備忘錄打了四個字：隱匿缺失。
「雅雯姐。」基浩從玻璃門那邊走過來，手裡多了一杯外帶熱咖啡，紙杯外層套著深藍色隔熱杯套，他把咖啡放在她手邊，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半秒。他的視線從她低垂的眼睫毛移到她握筆的手指，再移到她後頸——她低著頭看檔案，後頸從外套領口露出來，那塊從青轉淡黃綠的舊瘀痕正好落在領口邊緣上方半寸的地方，日光燈的白光照上去，顏色淡得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描圖紙。他抿了一下嘴唇，移開視線。
雅雯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筆尖還壓在紙上。「怎麼了？」
「沒事。」基浩把咖啡往她手邊再推近一點，動作很輕，紙杯底在木桌上擦出一聲極短促的悶響。「等一下車上講。」
雅雯看著他，沒有立刻追問。她把筆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苦味從舌尖一路滑到喉嚨底部，熱氣燙了一下上顎，她沒皺眉，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繼續翻檔案。
六點四十一分，兩人分頭做完最後一圈巡檢。雅雯負責聯誼廳到住宿區走廊沿線，共七盞逃生指示燈，三盞不亮，一盞燈罩脫落懸在半空只靠一根電線吊著，另外兩盞亮度低到在白天幾乎看不見。基浩負責溫泉區入口到戶外造景步道，兩支滅火器過期，其中一支壓力歸零，另一支瓶身鏽蝕範圍超過三分之一，依消防法規應該整批汰換。他把每一項缺失都拍照定位，照片編號對應平面圖上的位置，存進手機的共享相簿。
兩人約定七點半在餐廳碰頭整合資料，但現在才六點四十五分，餐廳還沒開。雅雯把檔案夾收進腋下，對基浩說她要先去停車場把第二份競品資料從車上拿下來，兩人可以在休旅車那邊先做一次口頭比對。基浩點頭，說他先去戶外溫泉區補拍兩張機房外牆的管線鏽蝕，那條管線緊鄰抽水馬達，鏽蝕如果滲到馬達底座，維修費至少要往上加兩成。
「拍完就過來。」他把相機掛回脖子上，鏡頭蓋沒蓋，食指擱在快門按鈕旁邊那圈防滑膠條上，轉身往溫泉區走。
戶外溫泉區的早晨是另一種冷。池面沒有熱氣，水面靜得像一塊打磨過的黑石頭，池底沉著幾片枯葉和一根斷掉的樹枝，池畔的木板步道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露水還沒乾，每一步都在木板上印出深色的腳印。基浩繞過第一池，走到機房旁邊那面外牆，蹲下來拍管線鏽蝕——鏡頭對焦的時候，他聽見人聲。
不是客人。客人這麼早不會出現在未開放的戶外溫泉區。
聲音從機房另一側傳過來，隔著機房的水泥牆，被抽水馬達的低頻運轉聲攪得斷斷續續，但兩個人的音頻都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說一件不該被別人聽到的事。基浩沒動，手指從快門按鈕上移開，大拇指撥掉手機側邊的靜音撥片，把相機放下，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備忘錄，螢幕上的收音波形開始跳動。
「那個策劃部來的，身材真的沒話說。」第一個人說完，跟著是一聲短促的笑，菸味從機房牆縫滲過來，混著機房特有的機油和漂白水氣味，聞起來又甜又嗆。
「剛才她彎腰看滅火器，我都不敢站她後面。」第二個人接話，語氣更輕，輕到像在回味什麼。「那個腰，靠北，褲頭後面那一截，你看見沒？」
「看見了啦。她外套一拉下來就看到了，後頸那邊，領子壓不住，彎腰的時候整個露出來。」
「你不是說她脖子上有傷？」
「有啊，淡青色的，一小塊，不過那個不影響啦，反而——」第一個人的話沒說完，被抽水馬達一陣突發的震動打斷，收音波形跳成一片刺耳的雜訊，等馬達聲降回原本的低頻，那個人已經換了話題。「——聽說她是副理欸，這麼年輕就爬上去，你覺得靠什麼？」
「靠什麼？靠那一截腰啊。」第二個人又笑了，笑聲裡有一種油膩的得意，像兩個男人在交換一個不必說破的結論。
基浩把手機從機房牆角抽回來，螢幕上錄音時間還在跑，四分十七秒。他用拇指按住那兩個人的臉，放大，確認兩張臉都落在鏡頭正中央，再按快門。第一張，個子較高的那個，名牌上印著「客房部 許ＸＸ」，第二張，矮胖的那個，名牌寫「工務組 鄭ＸＸ」。他把照片存進加密相簿，相簿名稱沒改，還是那串十六位亂碼，密碼是他設的，雅雯不知道。
他沒有走出去，也沒有出聲。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重新拿起相機，對著管線鏽蝕拍完剩下的五張，張數和構圖和剛才規劃的一模一樣，手沒抖。然後他繞回聯誼廳，把外帶咖啡從桌上拿起——雅雯那杯已經喝掉三分之一，杯口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唇印，他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端著咖啡往停車場走。
停車場在住宿區和餐廳之間，鋪的是碎石子地面，踩上去沙沙響，深藍色休旅車停在最靠外的那排，車頭朝東，擋風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晨露。雅雯已經站在車尾，把檔案夾攤在後車廂蓋上，低頭翻閱，低馬尾從外套領口垂下來，尾端微微往外翹。她聽見腳步聲，沒抬頭，只說了一句：「管線鏽蝕拍了嗎？」
「拍了。」基浩把咖啡遞給她，自己那杯還沒喝，杯套上的水珠順著紙杯外壁滑下來，滴在他虎口上，他沒擦。「馬達底座也鏽了，鏽斑從法蘭接頭往外擴，至少半年沒保養。」
雅雯接過咖啡，目光從檔案上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拍。她看見他嘴唇抿得比平常緊，上唇幾乎看不見，只剩一條細細的線，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吞了什麼東西沒吞下去。她和他共事這段日子，知道這個表情——不是累，不是煩，是有話壓著沒說。
「你到底怎麼了？」她把檔案夾合上一半，語氣沒有逼問的意思，只是問。尾音壓得很平，像攤在桌上的紙，邊角用掌心壓著，不讓風吹起來。
「沒事。」他還是這兩個字，但語氣比剛才更短，短到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繞到駕駛座車門邊，拉開車門，把揹包扔進後座，揹包落在椅墊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雅雯沒有再問。她把檔案夾收進包裡，拉上拉鍊，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拉過胸口的時候，金屬扣頭撞了一下鎖骨，她微微往後縮了半寸——鎖骨下方那塊淡褐色舊淤痕雖然褪了，碰到還是會酸。
基浩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內瞬間安靜下來。擋風玻璃上的晨露還沒有被太陽曬乾，光線透過水珠折射，在儀表板上打出一小塊一小塊細碎的光斑，像水面上的波紋。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沒有立刻轉動，兩隻手握住方向盤，指節一節一節收緊，方向盤上的皮革繃出細微的紋路。
他從後視鏡裡看出去。
那兩個男員工還在機房旁邊沒走。高個子的那個把菸蒂彈進溫泉池裡，矮胖的那個靠在牆上，雙手抱胸，頭往停車場這邊偏了一下，嘴巴還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距離太遠，聽不見，但基浩不需要聽見——他已經聽見了。
他看著後視鏡，眼神沒有閃，也沒有瞇，就那樣平平地看著，像在看一份需要逐字校對的合約，每一個字都讀過了，每一句都記得。
「雅雯姐。」
「嗯？」
「有些話，我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看她。後視鏡裡，那兩個男員工的身影被晨光拉長，拖在機房外牆上，像兩條黏在牆壁上的影子，風吹不動。他把手指從方向盤上鬆開，轉動鑰匙，引擎還沒點火，儀錶板上的警示燈一顆一顆亮起來又滅下去，他沒有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