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菸他只抽了兩口就踩熄。
菸屁股在柏油路面輾了兩下，最後一點火星滅掉的時候，炳強往後靠上騎樓的柱子，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磁磚，眼睛半閉。清晨的空氣裡還帶著夜裡沒散完的濕氣，混著隔壁早餐店飄出來的油煙味，巷子裡除了那隻瘸腿的黑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什麼人也沒有。
他以為至少會挨幾下。
炳強把手插進褲袋，碰到口袋裡那截斷掉的美工刀片，指尖沿著刀片鈍掉的那一端慢慢摩挲。嘉琪從暗巷被他捂住嘴的那一刻開始，整個人就軟了，不是配合的那種軟，是像斷線的木偶突然失去所有力氣的那種軟。他扯她進暗巷的時候，她連踢都沒有踢，小腿在他膝蓋上蹭了兩下就沒了力氣。他把她按在磁磚牆上，手貼著她後頸往下滑，她抖得像被雨淋濕的麻雀，但沒有叫，連嘴唇都沒有咬，只是張著眼睛看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他掐住她下巴的那隻手上，溫的。
太順了。順得讓他胸口那團火不但沒有熄，反而悶得更深。
他本來準備好要壓制她，甚至想過她可能會拿什麼東西砸他——浴室裡有瓶裝的沐浴乳、床頭櫃上有一個很重的水晶菸灰缸、廚房流理臺上放著一把剁骨刀，刀柄是黑色的，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他算過，如果她真的掙扎，他可以在三秒之內把她摔到沙發上，膝蓋壓住她後腰，反折她的手腕讓她不能再動。他都算好了。
可是她就那樣讓他做了。
炳強從胸前口袋摸出第二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他想起嘉琪躺在床上那時候的樣子，全身脫光，膝蓋被他推開，兩條腿微微顫抖，腹部的皮膚在晨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她沒有遮，連用手擋一下都沒有，就那樣仰躺著，眼淚從眼角流進耳朵裡，鎖骨下方那條淡粉色的舊疤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他問她那疤怎麼來的，她不答，只是把臉轉開，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抖得很厲害。他那時候已經壓在她身上，膝蓋卡進她腿間，她悶哼了一聲，那聲悶哼從她的喉嚨裡傳出來，很短，像被掐住脖子的貓，然後她就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了。
不反抗比反抗更讓他煩躁。反抗的話他還有個東西可以壓，可以折，可以證明自己壓得住；不反抗的話，他就只是在欺負一個連擋都不會擋的東西。這跟他想像的不一樣。他對著筆記本上貼的雅雯照片練了那麼久的握力，練了那麼久的反擒拿，結果碰上一個連推都不會推的，他的力氣全打在了棉花上。
他把沒點的菸從嘴角拿下來，折成兩半，連同踩扁的那根一起扔進排水溝。
「跟雅雯不太一樣。」他自言自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誰交代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鴿子又從鐵皮屋頂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窄巷裡彈來彈去。炳強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老公寓的三樓窗戶，窗簾拉得死緊，什麼也看不到。他把襯衫領口攏了一下，沒有扣，轉身往巷口走，皮鞋踩在溼答答的柏油路上，一步一聲悶響。
傳話也傳了，布偶熊也放了。他覺得自己很乾淨，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但胸口那個悶著的東西一點也沒消，反而像菸灰缸裡沒捻熄的菸，一直在燒，燒出一層灰白色的粉末蓋在心上。
巷口右轉，那間早餐店的鐵門拉了一半，裡面傳來煎蛋和培根的味道，油煙從半開的鐵捲門底下滾出來，混著老闆娘在裡面喊「兩份蛋餅不要醬」的臺語嗓音。炳強經過的時候腳步沒停，眼睛掃過騎樓上坐著喝豆漿的兩個歐吉桑，其中一個穿著汗衫，露出肩膀上褪色的刺青，另一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低到只看見下巴那一撮沒刮乾淨的白鬍渣。
他走了兩條街，找到自己那輛停在巷底的車。車門打開的時候，車廂裡積了一夜的悶味撲上來，混著菸味和上一餐吃剩的便當盒酸味。他坐上駕駛座，把車窗搖到底，冷風灌進來，他點火，引擎轟了一聲，儀錶板的燈全亮了，又暗了一半。他沒有馬上開走，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上的傷疤在方向盤的黑皮套上顯得顏色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
他想起嘉琪翻身的時候，肩膀上那塊被捏紅的印子，拇指和四指的形狀清清楚楚，像蓋在皮膚上的印章。他沒有想要捏那麼用力，但當下就是沒收住。
窗外的風景從三重熟悉的街景慢慢變成他不認得的馬路，車子開上橋的時候，晨光從河面反射上來，刺得他瞇起眼睛。他把遮陽板扳下來，遮陽板上的小鏡子裡映出他左頰那塊還沒掉乾淨的結痂，太陽穴旁邊那個戰術筆刺出來的小洞已經結了一層深褐色的硬皮，邊緣有點癢，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沒摳下來。
同一道光，不偏不倚照進嘉琪臥室的窗戶。
林嘉琪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腳踩在地板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她扶著床沿站穩，低頭看見自己大腿內側有一道淺紅色的壓痕，是膝蓋壓出來的，邊緣已經從紅轉成淡淡的青紫色。她沒有看，把視線移開，抓起掛在椅背上的浴巾，披在肩上，一步一步走進浴室。
蓮蓬頭打開的時候，冷水直接從頭頂沖下來，她沒有調水溫，就那樣站在冷水底下，讓水沿著後腦勺流過脖子，流過鎖骨下方那條淡粉色的舊疤，流過胸前被他咬過的地方，一路沖到腳踝。她擠了三次沐浴乳，第一次搓在手臂上，第二次搓在腹部和大腿，第三次擠在掌心裡，指尖對著胸口那塊被他碰過最多次的皮膚來回搓，搓到皮膚泛紅，搓到泡沫從淺白變成淡粉，再被水沖掉。手腕的勒痕碰到水，邊緣那層脫掉的皮底下露出嫩紅色的新肉，組織液被水一沖，順著前臂往下淌，滴在磁磚地上，被水流帶走。
她靠著磁磚牆慢慢蹲下去，兩隻手抱住膝蓋，額頭抵在膝蓋骨上，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蓮蓬頭的水聲嘩啦嘩啦蓋住了所有聲音，蓋住了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一聲悶住半截的嗚咽，蓋住了牙齒咬住手背時發出的咯咯輕響。水從她的背上滑下去，沿著脊椎的凹槽往兩邊分開，流進她蜷起來的身體底下，帶著泡沫和剛剛搓下來的皮屑，往排水孔的方向流去。
布偶熊歪在她枕頭旁邊，那顆掉下來的鈕釦眼睛還停在她蜷起來的指節旁邊，黑亮黑亮的，映著浴室門縫透出來的那一線冷白色的光。
牠的臉朝著窗外，看著鴿子一隻一隻從鐵皮屋頂飛走，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從床尾爬到床頭，看著那張兩吋白底證件照從床沿滑下來，掉進床單的皺褶裡，正面朝下，只露出背面那一小塊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嘉琪，急診室——筆畫很輕，像隨時會被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