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強沒有立刻動。他撐在嘉琪上方，襯衫下襬垂下來，邊緣掃過她光裸的小腹，她整個身體縮了一下，像被冰水滴到。那件襯衫的釦子只扣了下面兩顆，領口敞得很開，鎖骨和胸口露出一大片，皮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在晨光裡看起來像塗了油。
他把體重壓低，膝蓋往床墊裡又陷了一吋，床架再哀一聲。她的大腿被他用膝蓋頂開，兩條腿分得很開，髖骨的形狀從皮膚底下浮出來，兩側各有一條很淺的筋，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緊一鬆。她想把腿夾起來，膝蓋剛往內收，他的手掌就壓上去，按在她膝蓋內側，拇指扣住膝窩那一小塊軟肉，往外推。不重，但沒得商量。
「都這樣了還想夾？」他的聲音壓得很平，喉音裹著一層晨起的沙啞，像菸抽太多又沒喝水。「妳不是護理師嗎？人體什麼沒看過。」
嘉琪把臉轉向一邊，鼻尖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那朵褪色的紫花正好貼在她下眼瞼。她不看他，嘴唇動了動，說出來的聲音碎得不成句。「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他低下頭，視線從她的臉往下移，滑過鎖骨、肋骨、肚臍，停在她腿間。他看得很慢，不是那種急色的看，是在確認什麼的看，像在看一份剛拿到手的報表，每一格數字都要對過。晨光從窗簾縫隙往上爬了一小段，現在落在她左邊髖骨上，把那一小塊皮膚照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隱浮出來。
「在醫院看的，跟妳自己躺在床上給人看的，不一樣吧。」他自問自答，語氣裡沒有嘲諷，就只是把一件事說出來。他騰出壓在她膝蓋上的那隻手，指腹從她鎖骨中間開始，沿著胸骨的弧線往下滑，經過鎖骨下方那條淡粉色的舊疤時停了一秒，沒問，繼續往下。指尖劃過她的肚臍，繞了一小圈，再往下，在她小腹最下方停住。她整個腹部都在抖，肚皮一縮一縮的，像被電到。
「妳妹幾歲？」他忽然問。
嘉琪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眼淚又滾出來，從眼角滑進耳朵，積在那裡，冰得她耳膜發脹。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下唇的顏色從粉紅變成白，再從白變成深紅。
「不關她的事。」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第一次把頭轉回來看他，眼睛紅腫，睫毛黏成一撮一撮的，眼神裡有一股很薄的東西，不完全是害怕，更像是最裡面那一層被戳到了，痛得跳起來。
炳強沒有繼續追問。他把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收回來，兩指捏住襯衫前襟，左右拉了一下，讓布料貼住自己的胸口。他跨坐在她身上，身體的重量沒有全部壓下去，但她的腿被他卡得很開，膝蓋彎成一個很不舒服的角度。她的大腿內側在抽筋，肌肉自己跳動，一下一下的，跳得很急。
「妳這條疤，」他用下巴點了點她鎖骨下方，「怎麼來的？」
她不回，眼睛又轉開，盯著天花板角落那盞沒開的日光燈。燈管上積了一層灰，灰裡有一隻很小的蜘蛛，八隻腳收成一團，動也不動。
「不講也沒關係。」他說，語氣像在安撫，但手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他抓住她左邊腳踝，把她的腿往上折，膝蓋壓向胸口。她的腿筋被扯得很緊，從大腿根部一路拉到膝蓋窩，整條筋的形狀都浮出來。她悶哼了一聲，後腦勺往枕頭裡陷得更深，布偶熊的鈕釦眼睛正好抵在她後頸上，黑亮的塑膠片映著從窗外漏進來的光。
「護理師的身體，彈性應該不錯。」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氣音，嘴唇離她耳朵只剩一指的距離。呼吸噴在她耳廓上，又熱又濕，她耳朵後面那一小塊皮膚起了一整片雞皮疙瘩。「妳平常在急診室跑來跑去，腳程應該很快吧？怎麼今天早上跑不掉？」
嘉琪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很悶的嗚咽，不是哭，是那種被壓到最底層、連聲音都出不來的窒息感。她的腳趾在床單上刮出幾道白色的痕跡，趾甲陷進棉布纖維裡，扯出幾根線頭。窗外那隻鴿子飛回來又飛走，翅膀拍打的聲音啪啪啪地打在鐵皮屋頂上，像遠方有人在用力敲門。
「我要妳幫我做一件事，」炳強把她的腿放下來，手從腳踝移到她下巴，扣住，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他的虎口卡在她下頷骨的轉角，拇指壓在她下嘴唇上，把她的嘴壓得微微張開。「做完我就走。」
嘉琪的眼淚止了一秒，然後又流，流得更急。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只是看著他，瞳仁在晨光裡縮得很小，眼白上的紅絲一條一條爬出來，從眼角往中間蔓延，像裂開的薄冰。
「下次妳看到一個叫雅雯的女生的時候——」炳強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什麼很燙的東西。他頓了頓，拇指從她嘴唇上移開，壓在她下頷骨上，把她整張臉往上扳。「跟她說，有個人在問她。叫她不要走大門，騎樓也不安全。」
嘉琪的嘴唇在發抖，嘴角往下撇，下巴被他扣著沒辦法轉開，眼淚直接從眼睛裡掉出來落在枕頭套上，打在那朵褪色的紫花上，把印花染成更深的顏色。
「這樣她就會知道是我。」炳強把話說完。然後他鬆開她的下巴，從她身上翻下來，坐在床沿，背對她。床墊彈回來的力道讓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布偶熊歪得更厲害，現在頭朝下卡在枕頭和床頭板之間。
炳強站起來，拿起放在床尾的長褲，抖了兩下，一條腿一條腿穿好。皮帶穿回褲耳的時候金屬扣頭喀喀作響，他拉緊，扣好。襯衫的釦子從下往上扣，扣到領口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沒扣，就讓領口開著。他走到窗邊，用兩根手指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沒人，對面那棟樓的窗戶都還拉著窗簾，只有四樓那戶陽臺上晾著一件粉紅色的圍裙，被風吹得往左邊歪。
他轉過來，走到床頭，彎腰把歪倒的布偶熊撿起來。熊的一隻眼睛鬆了，鈕釦垂在線頭上晃來晃去，他用拇指把鈕釦按回去，放在枕頭旁邊，熊的臉朝向嘉琪。她還在哭，但沒有聲音，嘴巴半張著，淚水從臉頰流下來，積在鎖骨的凹陷裡，把淡粉色舊疤泡得發亮。
「識別證掉了，回去巷子裡找。」他從褲子口袋摸出那張兩吋白底證件照，放在熊的肚子上。「這個還妳。」
他走出臥室的時候沒有回頭。客廳那張和妹妹的合照還是扣倒的，木頭相框邊緣磕出一道很細的裂紋，從左上角一直裂到中間。鐵門打開又關上，密碼鎖的電子音短促地嗶了一聲。
嘉琪躺在床上，全身赤裸，手腕的勒痕已經從深紅轉成暗紫色，邊緣的皮膚脫了一小片，滲出透明的組織液。她慢慢把腿併攏，膝蓋彎起來，兩隻手被綁太久，手指還是麻的，她用大拇指去碰食指，指尖的觸感像隔了一層很厚的布。布偶熊歪在她枕頭旁邊，鈕釦眼睛裡映著她被淚水洗到模糊的臉。
窗外那道光從床尾爬到床頭，現在落在她的膝蓋上，把膝蓋骨的輪廓勾出一條很細很亮的弧線。鴿子又飛回來了，爪子在鐵皮屋頂上刮出悉悉簌簌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整間臥室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隔壁那棟樓不知道誰家傳來的收音機晨間新聞，聲音很小，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肩膀開始抖。那個壓回去的鈕釦又掉了，從熊的臉上滾下來，落在床單上，轉了兩圈，停在她蜷起來的指節旁邊，黑亮黑亮的，像一顆很小的、忘記關上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