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琪的眼淚沿著下巴滴下來，落在鎖骨之間那道淺淺的凹陷裡，積了一小窪，再順著胸骨往下淌。她沒出聲，只有鼻息斷斷續續，像溺水的人被撈起來以後還不敢大口呼吸。手指還捏著背扣，指節白得跟骨頭一樣。
「快點。」炳強的聲音從她後腦勺上方壓下來，不高，但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吐出的熱氣掃過她後頸的汗毛。「再不脫，換我來脫。」
她肩膀猛地一縮，手指終於動了。金屬鉤子從扣環裡滑出來，啪的一聲很輕，內衣背帶往兩邊彈開，肩帶順著肩頭的弧度滑下去，掛在她手肘彎裡。她沒有立刻讓它掉下來，兩隻手還夾在身側，內衣還掛在胸前，只露出後背那兩片肩胛骨中間完整的弧線。背扣鬆開以後她整個人看起來更瘦了，肋骨在皮膚下隱隱浮出形狀，像漲潮時被海水淹到只剩輪廓的礁石。
炳強伸手，用兩根指頭捏住她右邊肩帶，慢慢往下拉。肩帶滑過手肘、滑過前臂，最後從指尖脫落，整件內衣掉在她腳邊的地板上，沒有聲音。他的手沒有碰到她，只碰到那條肩帶，但她整條手臂都起了雞皮疙瘩。
「還有下面。」他說。
嘉琪彎下腰，手指勾住內褲兩側的鬆緊帶，往前推過髖骨、推過大腿中段，讓它自己滑到腳踝。她跨出左腳，再跨出右腳，赤足踩在木頭地板上，腳趾蜷成一團，趾甲在晨光裡泛著很淡的粉紅色。她站起來以後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裡，先交疊在身前，又垂到腿側，最後右手橫過胸口遮住鎖骨以下、左手壓在小腹前面，指縫間露出肚臍那圈淺淺的凹陷。她的身體在晨光裡看起來很薄，鎖骨的影子落在胸口，髖骨的影子落在小腹，膝蓋併得很緊，小腿肚微微打顫。
炳強繞到她面前。不是急的那種繞，是一步一步走，皮鞋跟敲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等前一步的回音散了再踩下一步。他繞過她左側，在她正前方站定，肩膀擋住從窗戶切進來的那道光，影子整個罩在她身上。
他看她。從鎖骨開始，視線沿著胸骨中線往下移，滑過胸口那兩團淺淺的陰影、滑過肋骨邊緣那道弧線、滑過肚臍周圍那圈很淡的汗毛，最後落在那雙併得很緊的膝蓋上。他的表情很平，嘴角沒有往上也沒有往下，眼珠子動得很慢，像在看一份不急著簽的合約，一條一條讀，讀完還要翻回去再看一眼。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是用指背碰她右邊膝蓋外側。指節貼上去的時候她膝蓋往內縮了半寸，但沒有躲開。他用兩根指頭按著她膝蓋內側，往右推。她的膝蓋沒有抵抗，順著他手指的力道慢慢打開，大腿內側那兩條筋先是繃緊，再一點一點拉長，像橡皮筋被拉到快要斷掉的邊緣。左膝也一樣，他用左手推開，不快，但沒有停頓，像在翻開一本書的封皮。
晨光從他肩膀旁邊漏進來，落在她兩腿之間那一片深色的陰影上，毛髮被光線切成很細的絲，每一根都泛著很淡的琥珀色。她把臉轉開，眼淚從鼻翼旁邊滑下去，嘴唇在發抖，牙齒咬住下唇內側的肉，沒讓聲音跑出來。
炳強低下頭，看得很仔細，像在確認什麼。幾秒鐘以後他直起身，呼吸沒有變快，襯衫第一顆釦子還是扣著的。
「應該沒有跟太多人上過床。」他說，語氣跟她交班時報病人體溫差不多。
嘉琪的喉嚨發出一聲很輕的哽咽，很短，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又彈出來。她的膝蓋還開著，大腿內側那兩條筋在微微抽搐，腳趾蜷得更緊了，趾甲摳進木頭地板的紋路裡。
炳強沒理她。他低下頭解自己的皮帶扣，金屬扣頭彈開的聲音很脆，皮帶從褲耳裡一節一節抽出來，他順手對折放在床尾。手指移到褲襠的拉鍊，金屬齒拉開的聲音細細碎碎，他沒有往下看，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臉。她哭的時候鼻子會紅、眼眶會腫、下眼瞼會積一小圈淚水，這些他都看到了，一個一個記下來，像在筆記本裡補一行字。長褲脫下來以後他照樣疊好，放在皮帶旁邊，兩個褲管對齊，摺痕壓得整整齊齊。身上剩一件襯衫和一條平口內褲，他沒有要脫的意思。
膝蓋壓上床墊的時候床架發出一聲很長的哀鳴，鐵條摩擦鐵條，彈簧往下沉，整張床往他那邊斜了一點。他身體往前傾，一隻手撐在她左耳旁邊的床單上，另一隻手扣住她下巴，虎口卡在她下頷骨的邊緣，拇指壓在她嘴角，把她往後推。她整個人倒進床墊裡，後背壓在那隻歪耳朵的布偶熊身上，熊的鈕釦眼睛從她肩胛骨之間露出來，黑亮黑亮的，映著窗外漏進來的那一小道光。
他把嘴唇湊近她耳邊。呼吸先到，熱的，掃過耳廓和鬢角那幾根很細很短的碎髮。然後是聲音，壓得很低，喉音很重，像砂紙磨過粗木板。
「小護士，我要進來了。」
窗外那隻鴿子振了振翅膀，爪子在鐵皮上刮出兩聲很尖的聲響，然後整個身體往前傾，翅膀往兩邊張開，啪的一聲從水塔邊緣飛走。灰白色的羽毛飄起來，在晨光裡翻了一圈，慢慢往下落。
嘉琪的腳趾蜷到不能再蜷，趾尖陷進床單裡，小腿肚的肌肉繃得像石頭。她的眼淚從眼角滑進耳朵裡，積了一小灘，冰冰涼涼的。枕頭套上有一塊褪色的印花，印花的邊緣正好貼在她後腦勺，是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經洗到只剩輪廓。
床頭那隻布偶熊歪著頭，鈕釦眼睛裡映著兩個人的影子。窗簾縫隙切進來的那道光從床尾往上移，落在嘉琪蜷縮的腳趾上，落在炳強撐在床單上的手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片沉默的晨光裡，把所有的陰影都壓成了一條一條很細很薄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