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莞沒有抽開手,只是把肩放得更低,讓那顆濕熱的額頭能靠得再穩些。她知道懷裡的人還沒緩過來,剛才在艙裡哭得太急,現在整個身子都還處在退潮後的虛軟裡。她側過臉,鼻尖幾乎碰到對方汗濕的鬢角,低聲數:「慢慢吸,慢慢吐,跟著我。」
絨毯下的呼吸從紊亂漸次平穩,像一小片被風吹散的棉絮,終於輕輕落回地面。林語芝鬆開捏住袖口的手指,卻沒有移開,反倒把臉又往莞莞鎖骨間埋了埋。那處皮膚被她的鼻息烘著,潮濕又溫熱,莞莞沒有躲,只用掌心按在她後頸,一下一下地順,彷彿在安撫一隻終於願意停止顫抖的小動物。
「我⋯⋯」林語芝在毯子底下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貌,像含著一捧熱沙,「剛剛是不是⋯⋯很難看。」
莞莞動作未停,只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說:「沒有難看。妳只是在艙裡,身體自己跑得太前面,跟不上而已。」她的語調平穩,沒有一絲揶揄,也聽不出同情,只像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林語芝閉上眼,眼眶又燙起來,這回沒有掉淚,只覺得有某種悶了許久的東西,從胸腔最深處被那幾句話輕輕撬開。她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第一晚,連報出名字都說得卡卡的;想起剛才在玻璃那頭拍打、哭喊、噴濺,全部被看得清清楚楚。羞恥還像薄薄的油膜裹在皮膚上,可同時也有一股奇怪的鬆脫——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把自己綁緊了。
「我偷那些奶粉的時候,其實沒有想很多。」她突然開口,聲音又細又澀,「我只是怕來不及⋯⋯怕再慢一步,就什麼都留不住。」
莞莞低頭看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把厚巾往她肩上攏了攏。小房裡很靜,只有牆角除濕機極低的運轉聲。那盞淡黃的壁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軟椅後方,一圈溫吞吞的光,像在牆上暈開的蜂蜜。
「法官念那些字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丟在路邊,」林語芝繼續說,眼睛盯著地毯上一塊深色水痕,「可是剛才⋯⋯剛才被妳那樣看著,我居然不那麼怕了。」
莞莞靜了一會,手指從她頸後滑到背上,順著脊柱的弧度慢慢輕拍。「被人看見,其實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可怕。」她低聲說,「可怕的是覺得自己只配一個人躲起來爛掉。今晚之後,妳不用再一個人躲了。」
林語芝的睫毛顫了顫,鼻息噴在莞莞胸前,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把身子往她懷裡又靠緊了一點。絨毯下,她的雙腿還沒什麼知覺,腳踝上兩圈淺紅壓痕像兩枚淡淡的月牙。皮膚仍散著混了艙液與奶水的甜腥,那氣味在小房裡慢慢沉澱,跟牆角的淡香揉在一起,竟不怎麼難聞。
外頭響起很輕的敲門聲,只兩下,短促而節制。莞莞偏頭應了聲,長髮女人推開半扇門,朝裡看了一眼,見林語芝窩在毯裡,便沒走進來,只伸手把一個軟布包放在門邊矮櫃上。「瓶子收好了,軟墊擦過,沒漏到外頭。」她的聲音比在艙前低了些,像怕驚擾房裡這層薄薄的安穩,「她喝過的那半瓶,我封口放進保冷格。明天她若還想吐,再拿出來。」
莞莞點頭,輕聲說:「謝謝,今晚辛苦妳們。外面那間休息室有乾淨的衣物,妳們先換,把濕的丟進回收格。」
長髮女人應了聲好,又往林語芝的方向看一眼,嘴角淺淺揚起,沒有多話,退了半步把門虛掩。她的腳步聲沿走道遠去,混著短髮女人低低的笑,像兩粒石子落進溫水裡。
小房又安靜下來。林語芝忽然小聲問:「那兩個⋯⋯也是客人嗎?」
莞莞嗯了聲:「跟妳一樣,來這裡泡油。今晚多留一會,幫我顧前後。她們常來,知道規矩。」
「我剛答不出來的時候,有一題⋯⋯」林語芝的聲音低下去,像把臉往毯子裡藏,「我說要靠在長頭髮的那個身上,她還真的走過來。」
「她會記得的。」莞莞說,語氣裡帶了極淡的笑意,「等妳能走出去,自己跟她說。」
林語芝在毯裡悶悶應了聲,耳朵卻慢慢染紅。她知道自己現在還動不了,腰以下像被抽掉了骨頭,又痠又軟,可心裡那條一直扯著的線,終於鬆成了綿軟的一團。她沒有被放過,也沒有被輕放;只是有人願意待在旁邊,等她從那灘泡軟的熱意裡慢慢浮回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更短,她的呼吸變得更沉,眼瞼也跟著往下掉。莞莞察覺她快睡了,便將她攏著毯子的身子往椅背調了調,又拉過一條乾爽的薄被蓋在她腿上。林語芝半夢半醒,手指又摸到莞莞的袖口,這次沒有用力,只虛虛圈著,像攀住水裡一截浮木。
「睡吧。」莞莞湊在她耳邊,聲音像落在玻璃上的一口熱氣,「今晚不用再設鬧鐘。天亮前,我都在。」
林語芝沒有應聲,只把頭更沉地靠進她懷裡。窗外夜色像深藍的綢緞,厚厚地鋪在城市上空。小房的燈仍亮著,一盞淡黃,把相偎的兩個人裹進一團溫暖的、帶著奶香與涼膏氣味的靜謐裡。那是她來這裡之後,第一次沒有夢見法院的長廊,也沒有夢見那些追在後頭的腳步。她只覺得自己像被放進一池剛好的水裡,全身的痠痛都化成了細細的波紋,一圈圈散去,直到什麼都不剩,只剩耳邊那一句「天亮前,我都在」,輕輕地、穩穩地,將她接住。
夜深了,店外的霓虹仍在遠方明滅,卻透不進這條窄窄的走道。軟化艙的光熄成一片極淡的藍,艙液退盡,機械臂安靜地垂在暗處,像一雙雙已經收工的手。長髮女人與短髮女人在休息室換好衣物,低聲交談幾句,便各自靠在軟墊上閉目,呼吸漸趨平緩。整間店沉入一種比睡眠更柔軟的餘韻裡,像被誰慢慢攪散的蜜,亮晶晶地盛滿了夜。
莞莞仍保持著跪坐的姿勢,一手環著林語芝的肩,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她沒有關燈,只把亮度調得更低了些,讓那張哭累的小臉沉進一片朦朧的暖色裡。懷中的呼吸已經平穩如潮汐,胸口貼著她的手臂,規律地起伏,像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她低頭看了她很久,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像完成一件等待了整晚的事。然後她閉了閉眼,把下巴輕輕靠上那顆仍帶著艙液氣息的頭頂,陪著她,一起滑進黎明前最沉、最安靜的那段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