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蝶领着我穿过山门,沿着石板路往正殿方向走。她的草鞋踩在青石上啪嗒啪嗒响,我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下去——她的脚后跟从草鞋后沿露出来,圆圆的,沾了一点路上的灰,但皮肤本身很细腻。她走路的时侯脚踝会微微转动,带动草鞋的带子一松一紧。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正殿前的走廊很长,两旁的柱子漆成朱红色,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廊下站着一个花宗的女弟子,见彩蝶过来,微微欠身。
“林逍师弟到了。”彩蝶朝殿门喊了一声。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我跨过门槛的时侯,看见花月影和药灵儿分坐在正殿两侧的太师椅上。花月影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面容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药灵儿则是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脚上那双布鞋并拢搁在椅子前,裙摆盖住了脚背,只露出一点鞋尖。
她见我进来,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林逍回来了。”药灵儿说,声音轻快,“你这一路走得倒快,我前脚到没多久,你后脚就跟来了。”
“药宗主让我留在药宗浇药,我浇完才动身的。”我朝两人行了礼,站到殿中央。
花月影抬手示意我坐下。我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落座,正好面对药灵儿。她换了个姿势,把左脚搭在右膝盖上,那只布鞋就悬在半空,鞋底朝着我这边。鞋底是千层布纳的,沾了些许泥土,边缘磨得有些毛。
“说说吧,”花月影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在药宗半个月,都学了些什么?”
我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从药草辨识讲到丹方配伍,又说了几味药宗特有的药材。说话的过程中,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药灵儿的方向——不是看她的脸,而是看她悬着的那只脚。她的脚在布鞋里微微晃动着,鞋帮和脚踝之间露出一截白袜边,袜口勒得不算紧,隐约能看见袜子底下肤色的轮廓。
药灵儿听我汇报,时不时点头,偶尔补充两句。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但没有像上次那样点破,只是把脚晃动的幅度稍微大了些。
“看来你学得还算用心。”花月影说这话的时侯,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召你回来,是想问你——”
她话说到一半,药灵儿忽然插嘴:“月影姐,说了半天话,口渴得很。林逍,你去给我们倒杯茶吧。”
我心头一跳。
茶壶和茶杯就摆在我左手边的矮几上,是青瓷的,壶嘴还冒着热气。我站起来走过去,背对着两人,拿起茶壶的时侯,手指摸到袖口里那个瓷瓶。
软筋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
我倒了两杯茶。第一杯端给药灵儿的时侯,我用拇指抵住杯沿,小指轻轻一弹——一小撮白色粉末无声无息地落入茶水中,瞬间溶化,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第二杯端给花月影,什么都没加。
药灵儿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两口。花月影也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继续说话:“我想问你,药宗那边——”
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不太听得进去了。我的注意力全在药灵儿身上。她喝下那杯茶之后,起初没什么反应,但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像是在驱赶困意。
“奇怪,”药灵儿嘟囔了一声,“怎么突然有些困……”
话没说完,她的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伏在椅子的扶手上,睡着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脚滑下来,布鞋的鞋尖点在地上,裙摆往上翻了一点,露出半截白袜包裹的脚踝。
花月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尺。她先看了看药灵儿,又转头看我——她看见我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立刻明白了什么。
“你——”
她刚要提气,我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她抬手想挡,但我没有攻击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举到她眼前。
那枚玉简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花月影不知道。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宗主,那天晚上的事,我都用玉简留下了。您想看看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绝美的脸上,向来冷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慌乱。
我退后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绳,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我把她的双手拢到身前,用绳子绕过她的手腕,打了一个活结。她没有挣扎,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直直地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得厉害。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嗓子有些哑。
我把绳结收紧,但没有勒得太狠,留了一指宽的余地。然后我松开手,退后两步,朝她笑了笑。
“我只是想跟两位宗主好好谈一桩交易。”
花月影坐回椅子上,面色铁青。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对面伏在扶手上昏睡的药灵儿,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喊人,也没有试着挣脱——她知道我不会伤害她,至少现在不会。
我转身走到药灵儿面前,蹲下来。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压在手臂上,挤出一小团软肉。她的脚就在我眼前——那只穿着布鞋、白袜边微露的脚,静静搁在地上。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鞋面,布面很软,能摸到里面脚趾的形状。
“林逍。”花月影在身后叫我,声音很冷。
我没有回头。
“宗主放心,”我说,“我不会动她。至少现在不会。”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花月影。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前,绳结打得整齐,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像个高高在上的宗主。
“你到底要什么?”花月影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药灵儿动了动。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缓缓睁开眼睛。软筋散的药效在她身上似乎散得比预期的快——到底是药宗宗主,体质和常人不同。
她撑着扶手坐起来,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绳子,又看了看花月影被绑住的双手,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林逍,”药灵儿的声音还有些迷糊,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你给我们下药?”
“软筋散,”我说,“我自己配的。”
药灵儿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药宗采药时一样轻松,好像被下药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配方不错,”她说,“不过量少了点。下次再加半钱,能多困我半盏茶。”
花月影瞪了她一眼。
我走到两人中间,负手而立。药灵儿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落在我身后的某个位置——她在看花月影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自己没有被绑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位宗主,”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药灵儿歪了歪头:“什么忙?”
“帮我对付毒姬。”
殿内安静了一瞬。花月影的眉头皱起来,药灵儿则挑了挑眉。毒宗宗主毒姬,跟药灵儿是死对头,跟花宗也素来不和——这件事在四大宗门之间不算秘密。
“你一个花宗的杂役弟子,”药灵儿慢慢说,“为什么要对付毒宗宗主?”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那双穿着布鞋的脚并拢放在地上,鞋面上绣着浅绿色的药草纹样。我看了很久,久到药灵儿不自在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说,“只有你们联手,我才能拿到。”
花月影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确定我们会帮你?”
“花宗主,”我转头看她,“您会的。”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简。那枚空白的玉简。
花月影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药灵儿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叹了口气,伸手解开花月影手腕上的绳子。绳子落在她裙摆上,花月影没有动,只是揉了揉手腕上被勒出的浅红痕迹。
“说说你的计划。”药灵儿说。
夕阳终于沉下山头,殿内的光线暗下来。我站在两位宗主面前,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门口。我看着药灵儿的脚,看着花月影的手腕,感受着怀里瓷瓶的凉意透过衣衫传到胸口。
“计划很简单,”我说,“毒姬好色,且对脚有执念。跟我是同一种人。”
药灵儿的眼睛眯起来。花月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继续说,“我们给她设一个局。用她最喜欢的东西当饵。”
殿外的山风吹进来,吹动了药灵儿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腹黑的味道。
“有趣。”她说。
花月影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她们两人,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药灵儿的布鞋并拢在一起,花月影的白裙盖住了脚面。这两双脚,我迟早会看到——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要的是毒姬的脚。
那个阴险狡诈、笑里藏刀的毒宗宗主,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落在我手里。但她错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瓷瓶,瓶身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软筋散还剩大半瓶,够用很多次。
殿外夜色渐浓,花宗山间的虫鸣声远远传来。彩蝶还在廊下等着,不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凌峰大概还在后山练剑,对今晚的事一无所知。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