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山脊上刮下來,把草葉壓得貼伏地面。趙靈兒沿著山道往西南走了整整兩夜,赤著的腳底磨破了幾處,又自行癒合,只留下淺淡的紅痕。到第三日清晨,她望見遠處河谷間升起薄薄的炊煙,才曉得自己總算走出了荒山。
白河鎮的界碑歪倒在路旁,石面上染著大片暗褐。她扶著界碑歇了歇,指尖碰到上頭乾涸的黏膩,抬起來一看,是血。
鎮門大敞,門後空無一人。幾隻烏鴉立在屋簷上,歪著頭看她走進去。
趙靈兒把破爛外衫裹緊了些,赤足踩在青石板路上。路兩旁的鋪子門板掉了一半,地上散著竹籃、米粒、斷掉的扁擔。她瞧見一間茶肆裡還擺著茶碗,碗中茶水早已發黑,表面凝了一層灰。再往前,一具屍首伏在井邊,半截身子搭在井沿,井水裡浮著一層油膩的暗紅。
她停下步子,胃裡翻了一下,又被她壓了回去。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不是一個,是許多個。鞋底磨著地面,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濕稠的氣音。趙靈兒轉過身,見十來個人影從巷中魚貫而出,衣衫破爛,肌膚青灰,眼珠混濁得像是泡過水的石珠子。他們歪著脖子,嘴角掛著黑紅色的涎水,朝她圍過來。
其中一個老婦模樣的殭屍走得最快,下顎半脫,露出焦黃的牙。趙靈兒認出她鬢間還插著半朵絹花。
「別過來。」她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殭屍沒有停,反倒因這聲音更躁動了幾分,喉間氣音急促起來。後頭四五個也湧出巷口,手爪朝前伸著,指甲縫裡嵌滿泥土與乾肉。
趙靈兒退後一步,背靠上一根涼涼的燈柱。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金色豎瞳在晨光裡亮得駭人。那些殭屍見了那雙眼睛,竟有一瞬遲滯,像是記起了某種本能的懼意。可也只一瞬,帶頭的男殭屍便撲了上來。
她只抬手,一掌按在男殭屍胸口。掌心裡黑氣像活物般湧出,順著那具腐壞的身體蔓開。男殭屍仰頭發出尖厲的嘶嚎,胸口塌陷下去,整個人從中間裂開,碎成幾塊落在地上,黑血濺上茶肆的破幡。
趙靈兒沒停,回身一甩。黑色電光自她指間迸出,將左側圍來的三個殭屍攔腰擊斷。他們的斷肢還在石板上扭動,像離了水的魚。她又一腳踹開近身的老婦,那老東西飛出去撞在石牆上,身子折成奇怪的角度,卻仍撐著地面想爬起來。
她走過去,踩住那老婦的背,腳底下用力一碾。脊椎斷裂的聲音脆得像掰斷柴火。
不到半刻鐘,圍上來的殭屍全數倒地。趙靈兒站在街心,黑氣尚未完全收攏,在她周身如煙般裊裊浮動。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再抬頭望望空蕩蕩的街道,胸口那股空茫又漫了上來。
「還有嗎。」她啞聲問。
像在應她,鎮子深處響起更密集的腳步聲。屋門被撞開,窗板被推落,更多的身影從陰影裡湧出,將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趙靈兒望過去,少說也有二三十個,有些身上還穿著殭屍肆虐前夜的寢衣,有個孩子模樣的殭屍夾在人群裡,半張臉沒了,卻仍咧著嘴朝她笑。
她沒有動。黑氣聚回她掌心,凝成兩團翻滾的濃霧。她感到體內的某樣東西在慢慢升溫,像火種在乾草堆裡悶悶地燒。那東西熟知她,也熟知這些早已死去的東西。它在她耳邊低語,說不必留手。
趙靈兒張開嘴,吐出一口滾燙的氣。
「我說過,別過來。」
她衝了出去。黑氣裹著她,像一條無形的巨蟒。所過之處,殭屍成片倒下,有的被撕成兩截,有的整顆頭顱飛上半空。她一手抓住一個殭屍的後頸,掌心一收,頸骨粉碎。回身又是一記肘擊,將身後撲來的殭屍胸腔打得凹陷。她不再出聲,只專注地殺,像在仙靈島那夜一樣,像在隱龍窟裡一樣。
一個高壯的男殭屍趁她背身之際撲上,張口咬向她肩頭。趙靈兒側身避開,反手扣住那東西的下巴,猛力一撕。下顎連著半截頸子被她扯下來,黑血噴了她滿頭滿肩。
她站在血泊裡,胸膛起伏。四周再沒有站著的東西了,只有滿街殘肢與不時痙攣的手指。天光已經大亮,陽光照下來,照得那條街像人間地獄。
趙靈兒揩了揩臉上的血,獨自往鎮子西邊走。她知道白河鎮的人已經不剩幾個了。也許一個都沒有。這裡沒有她能救的人,也沒有等她的人。可她還是要穿過去,往南詔去。她的赤足在血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腳印,像某種固執的、不肯消失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