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頂的幽光忽地暗了一暗。蛇妖男沒察覺,仍扣著那截細腰往深處頂,鱗片刮擦出黏膩的水聲。趙靈兒的指尖不再抓地,反貼在冰冷的石面上,像是把自己交了出去。
腥羶的氣味混著血鏽,從她身下漫開。傷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女媧的血一遍遍修補,卻敵不過反覆撕扯。她的呼吸淺得幾乎貼著地面,噴出的熱氣拂起細小的石塵。
蛇妖男低下頭,伸出分叉的舌信舔她頸側。那舌頭滑過鞭痕,留下濕涼的黏液。他悶笑著,說這身子比洞裡養的那些女奴更耐玩。
趙靈兒的眼皮顫了顫。金瞳裡那點微弱的水光,正在被某種更沉的顏色吞沒。像是墨滴進清水,最初只是一縷,然後絲絲縷縷地洇開,直到整片都染成濃黑。
她覺得冷。從脊椎最深處滲出來的冷,一點一點爬到四肢,把痛覺都凍住了。心跳慢下來,每一下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在耳膜裡。
蛇妖男還在她身上起伏,嘴裡吐著羞辱的字句。忽然他背脊一僵,蛇瞳縮了縮,停下動作。他嗅到了什麼。胯下那根還埋在溫熱裡,洞裡的空氣卻驟然沉了幾分,像是暴風雨壓到頭頂,連燭火都伏低了。
趙靈兒的唇微微張開,先前那沒人聽清的話又溢出一遍。這次蛇妖男聽清了。她說的是:「別再碰我。」聲音不大,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可那三個字穿過腥冷的石洞,竟帶起一道若有似無的迴音。
黑色的氣從她周身滲出來,不濃,像夜霧貼著地面爬。石壁上的水珠一顆顆懸住,不再往下滴。蛇妖男想退,下腹卻像是被什麼按住了,那根東西卡在她體內,硬得發疼,偏生動不了半分。
趙靈兒撐著手臂,一吋一吋地坐起來。她的臉從散亂的髮間露出來,半邊染著血,半邊白得透明。黑氣裹住她的身,分成細束,像活的藤蔓,貼著她的小腿盤旋而上。
蛇妖男想喊,喉嚨卻只發出嘶嘶的氣音。那具方才任他壓制的身子,此刻蓄著一種讓他本能想伏地的東西。他終於拔出來,踉蹌後退,黏稠的體液從那話兒上滴落,混著她的血,拉成半濁的絲。
趙靈兒站起來。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新生的皮肉泛著珍珠似的光。她赤足踩在濕滑的石地上,腳趾縫間溢出暗紅的積水。黑氣愈來愈濃,像一整匹撕開的夜披在她肩頭。
蛇妖男終於找回聲音,吼著叫洞外的部下來。可迴音空盪盪地碰在石壁上,沒有半條蛇影應他。
趙靈兒抬起眼,黑氣在她瞳仁裡翻湧。她沒有吼,也沒有哭,只把一隻手慢慢舉到胸前。指尖有什麼在成形,細細的、遊絲似的,黑中透著一線紫。那些絲繞著她的手指打旋,越轉越快,發出如遠雷般的悶響。
「你們都一樣。」她喃喃著,聲音裡沒有一絲起伏,平得讓人心底發毛。黑絲從她指間迸出去,貼著地面竄開,像蛛網般覆滿洞壁、石柱、以及蛇妖男腳下每一寸石面。
他低頭,那黑絲已經纏上他的腳腕。鱗片下的皮膚轉眼裂開,卻不是被勒的。裂口裡滲出黑煙,像有什麼正從他體內往外燒。他慘叫起來,尾巴狂甩,撞碎了身旁的石幾。
趙靈兒將手一翻,五指張開。整座洞穴的氣流跟著她的手勢一滯。那黑氣忽然裂成千百道細刃,每一道都帶著細密的電光,如群蛇遊走。
第一道黑色閃電落下,正劈在蛇妖男的尾巴上。那截粗尾炸成數段,焦黑的鱗片混著碎肉飛濺。他還沒來得及哀嚎,第二道、第三道緊跟著轟下來,洞內一時亮如白晝,黑光與紫電交錯,連石壁都被震出蛛網般的裂紋。
趙靈兒就站在那風暴中央。她的長髮被氣浪托起,像水中的黑藻。腳下的地面龜裂,四周的石筍接連崩斷,整個隱龍窟都在搖晃。
蛇妖男的身體被電光撕開,從腰到胸,裂出數道焦黑的傷口。他想爬向洞口,才挪動半尺,一道閃電便洞穿他的肩胛,把他釘在石壁上。肉燒焦的臭味混著洞裡原有的濕腐,濃得嗆人。
趙靈兒朝他走近。黑絲在她腳邊如潮汐般退開,又在她身後聚成一片翻騰的影。她低下頭,看那蛇妖男抽動的身體,眼神空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我要去找我娘。」她說,聲音被雷鳴襯得極輕,卻每個字都清晰。她把手按在他額心。黑色的電光從她掌心鑽進去,蛇妖男的瞳孔一下漲滿黑氣,整具身子痙攣著鼓脹,像被灌進太多東西,終於「砰」地一聲炸開,血肉濺滿半面洞壁。
趙靈兒沒躲,任溫熱的血點落在她額角、肩頭。黑氣慢慢收攏,貼回她周身,像倦極的獸伏了下來。先前那場風暴把她最後一點力氣也抽乾了,雙膝一軟,她跪在滿地碎肉與黑血之間。
洞頂破了一個大洞,月光從裂口漏進來,照在她半人半蛇的下身。鱗片從她的腰際往下蔓延,蛇尾在血泊中微微蜷曲,泛著青白的光。
她仰起頭,讓那線月光落在臉上。眼角的淚痕還沒乾,混著不知是誰的血。她張了張嘴,想再說句什麼,卻只吐出一口濁氣。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心口卻比方才鬆了一分。
洞裡靜極了,只有水滴從焦黑的石縫間落下,打在她尾巴的鱗片上。她縮了縮尾尖,把自己圈起來,像在仙靈島的桃樹下打個了盹。
過了很久,趙靈兒才扶著地面慢慢起來。蛇尾重新化作雙腿,新生的皮膚光潔如瓷,只是指尖仍在小幅地抖。她從石堆裡扯出那件破爛的外衫,披回身上,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洞口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覆過滿地的焦痕與殘骸,像要將這些都蓋過去。
洞外的夜風撲過來,帶著草葉的生氣。趙靈兒沒有回頭。她知道自己又殺了一次,可這一回,胸腔裡只剩下無聲的空。她需要往前走,往南詔的方向走。至少在那條路上,還有一件她沒做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