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卵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磨擦聲,每一顆都被河水沖得光滑冰涼。她站在灘上,水珠順著裙擺往下滴,在石縫間匯成幾道細流,無聲無息地滲回河裡。
哨塔的木門緊閉,門縫裡透出搖曳的燈火。塔側的馬廄裡傳出馬匹低低的噴鼻聲,乾草的味道混在夜風裡,帶著一股悶熱的騷氣。
她沒有直接走向哨塔。
她從包袱裡摸出幾粒碎銀,沿著坡道側面的碎石路繞到馬廄背面。木柵欄年久失修,有一處裂口剛好能側身通過。她鑽進馬廄後方的乾草堆,蹲下身,從柵欄縫隙裡觀察哨塔門口的動靜。
兩名守衛。一個靠在門柱上打呵欠,另一個坐在門檻上磨刀,磨刀石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她把碎銀從柵欄縫隙裡彈出去。
銀粒落在馬廄側面的石板地上,彈了兩下,滾進陰影裡。
磨刀聲停了。
「什麼聲音?」坐著的守衛抬起頭。
靠門柱的那個揉了揉眼睛,往馬廄方向張望,「八成是野貓,這裡老鼠多得——」
又是兩粒碎銀,這次彈得更遠些,落在馬廄轉角處的水槽邊。
「我去看看。」磨刀的守衛站起身,把匕首插回腰間,提著燈籠往馬廄走來。
她縮進乾草堆深處,解開領口的盤扣,把濕透的外裙褪到腰際,露出鎖骨和半截裹胸。燈籠的光從柵欄縫隙裡掃進來,照亮她刻意裸露的肩頸線條。
守衛走到馬廄轉角,舉著燈籠往水槽邊照了照,沒發現什麼。他正要轉身,眼角餘光掃過柵欄裂口——看見了乾草堆裡的人影。
「誰在那裡?!」
他把燈籠往前一伸,光照在她臉上。她沒有躲,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讓那隻血晶的左眼在燈火下折射出暗紅的碎光。
「我……我是路過的。」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刻意的顫抖,「在河邊迷了路,衣服都濕透了……」
守衛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鎖骨,再滑到濕衣貼緊的胸口,燈籠在他手裡微微晃動。
「迷路?」他壓低聲音,回頭看了一眼哨塔方向,「這附近是軍營禁地,不是讓人隨便走的。」
「我知道。」她把聲音放得更軟,「所以不敢從正門過,想找個地方歇一歇……你能幫我嗎?」
她一邊說,一邊從乾草堆裡慢慢坐起身。濕裙滑下更多,露出腰側一小片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皮膚——那是女媧血脈在夜間自然浮現的細鱗,不仔細看會以為是汗水的反光。
守衛舔了舔嘴唇。他把燈籠掛在柵欄的鉤子上,彎腰鑽進裂口,蹲到她面前。乾草在他膝蓋下沙沙作響。
「幫你?」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急切,「你知不知道,擅闖軍營我可以把你抓起來的。」
「那你抓我吧。」她直視他的眼睛,右眼平靜,左眼血晶裡有什麼暗沉的東西在緩慢流轉,「我只是想找個地方歇一會。」
守衛的手先落在她肩上,試探性地按了按,見她沒有抗拒,便順著鎖骨的弧度往下摸。他的指腹粗糙,帶著磨刀石留下的砂感,刮過她的皮膚時引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你冷?」他問。
「有一點。」她說。
他靠得更近,另一隻手解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動作意外地輕,像是真的怕她冷。
她沒有拒絕。
他開始親吻她的脖子,吻法笨拙但剋制,鬍渣擦過她的鎖骨時她微微側頭,讓他更容易碰到頸側的凹陷。她的手指搭上他腰帶的銅扣,慢慢解開,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等等——」他抓住她的手腕,猶豫了一瞬,「你到底——」
「你到底要不要?」
她仰頭看他,金色豎瞳在燈火下像兩枚燒紅的釘子,釘進他的視線裡。那隻血晶的左眼不會眨眼,表面有液體滲出,順著臉頰慢慢滑落,卻沒有滴下來,而是在半途停住,像一道凝固的暗紅色淚痕。
他沒注意到那道淚痕。
他只看到那隻異色的眼睛,紅得不像是活人的東西,卻又美得讓他移不開視線。
「要。」他啞聲說,鬆開她的手腕,自己解開了褲腰。
她把手伸進他褲子裡時,他倒抽了一口氣。她的掌心微涼,握上去的時候他整個人繃緊了一瞬,然後往後靠在乾草捆上,閉上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呻吟。
她動作很輕,手指從根部慢慢往上擼,拇指在頂端打轉,感受到他在她手裡跳動。他的呼吸越來越重,一隻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自覺地收緊。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南詔的女人……不是這樣的……」
她沒有回答。
她俯下身,嘴唇貼上他大腿內側,順著脈搏跳動的地方往上吻。他的身體開始顫抖,手指插進她的濕髮裡,卻沒有用力往下按,只是輕輕攏著她的後腦。
「不用……不用這樣的——」他的聲音沙啞,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含進嘴裡的動作打斷了。
「操——」
他整個腰都彈了起來。
她的口腔濕熱柔軟,舌尖沿著柱身的紋路慢慢舔過,從根部舔到頂端再吞回去,節奏緩慢得近乎折磨。他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手指在她髮間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喉間溢出的聲音夾雜著含混的音節。
她吞得更深。
他睜開眼睛,下意識低頭看她——正對上那隻血晶的左眼。
那隻眼睛在燈火下泛著濕潤的紅光,不眨眼,不會動,像一顆嵌在眼眶裡的寶石。血晶的表面有什麼液體在緩慢滲出,不是眼淚,而是某種更黏稠的東西,在晶石表面流轉時折射出暗紅色的碎光。
那隻眼睛不對勁。
他應該要發現的。那眼睛不會眨眼,那眼睛裡沒有瞳仁,那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翻湧——可是越看他越移不開視線,那血晶像一口深井,把他的目光往裡拽,拽得他頭皮發麻,全身的快感都往脊椎底部湧去。
「妳的……眼睛……」他含糊地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隻……紅的……」
她想抽開,他的手指卻猛地收緊了,把她的頭壓回胯間。
「別、別停——」他低吼了一聲。
高潮來得又快又猛。
他的腰往上一挺,另一隻手抓緊她的後頸,把她的臉按得更近。熱液噴在她的下巴、嘴唇和臉頰上,有幾道濺在左眼周圍,黏稠的白濁順著血晶表面往下滑,混進那不明液體滲出的淚痕裡,分不清哪是哪。
在那熱液沾上血晶的瞬間,她的左眼眶忽然一陣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球的位置猛烈跳動——不是血晶在跳,是血晶底下的空洞在咬,咬住那點帶著活人溫度的熱液,貪婪地吞了進去。
「嗯——」
守衛滿足地嘆了一聲,身體軟倒在乾草堆裡,還在喘息。
趙靈兒慢慢直起身。她抬手抹掉嘴角的黏濁,右眼冰冷,左眼血晶上有白濁和血紅的淚痕交錯流淌,像某種詭異的淚。
她張開五指,按在他汗濕的太陽穴上。
黑氣從她掌心肌膚滲出,無聲無息鑽進他的顱骨。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大,瞳孔裡最後殘留的慾望瞬間被驚恐取代——然後那驚恐也散了,眼珠失去焦點,嘴巴微張,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的生機就在一息之間被抽乾。
他往乾草堆裡歪倒,像一具被拔掉線繩的木偶。
「什——」
另一個守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柵欄裂口處,燈籠的光照亮了他那張由不確定轉為驚駭的臉。他剛開口,聲音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趙靈兒已經掠到他面前。
她的手掌覆上他的嘴,黑氣從指縫間湧出,順著他的口鼻灌了進去。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裡浮現黑色的絲線,像墨汁滴進清水裡那樣迅速蔓延。他掙紮了幾下,手指抓住她的手腕想拉開,但力道越來越小,最後整個人軟了下去,癱倒在她的手臂上。
她鬆開手,讓他滑落在地。
兩具屍體。
她把他們拖進馬廄最深處的乾草堆下,用草叉翻了翻上層的草料,蓋住所有痕跡。馬匹在隔間裡不安地踢踏,她伸出手摸了摸最近一匹馬的鼻樑,那馬安靜下來。
哨塔裡沒有人了。
她從後方的木梯爬上塔頂,在值夜桌上找到一盞油燈,燈下攤著幾份公文。她快速翻閱,在黑苗軍的調度令和糧草清單之間,有一卷用朱漆封口的羊皮。
她捏碎封蠟,展開卷軸。
陣眼加固令文。
文字是黑苗祭司的筆跡,大意是說陣眼位在城西枯井地下三十丈處,因陣基鬆動,需在下次朔月前完成鐵鏈加固,否則陣眼若崩,黑苗國運隨之俱滅。
最末一行寫著:入口——城西觀星臺下枯井,以血脈之力叩門。
她把羊皮卷軸塞進包袱。
從哨塔裡翻出的守衛外衣是粗布料,穿在身上略大,但正好遮住她原來的衣裙。她把長出來的袖口往上捲了兩圈,把頭髮盤成男子的髻,用桌上一截斷繩紮緊。銅鑰貼著胸口,玉珮壓在鑰上,兩樣東西隔著衣料硌得她有點疼,但那種疼讓她清醒。
她推開哨塔的木門。
夜色濃黑,王城在坡頂的另一端,城牆上有零星的燈火,像一排半睜半閉的眼睛。城門緊閉,城頭的守衛身影來回晃動,旌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玉珮貼著心跳的位置,微微發燙。
她拉了拉衣領,確認左眼血晶被鬢髮遮住大半,然後沿著夯土路往城門走去。守衛外衣的粗布摩擦著她的鎖骨,乾草屑從衣襟裡掉出來,落在她腳後跟的灰塵裡。
風從王城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焚香氣味,像是有人在城裡長年累月地點著什麼。
她走了十來步,忽然停下。
左眼血晶又在滲液。那道暗紅色的淚痕貼著臉頰慢慢往下滑,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點黏稠。她盯著指尖那點暗紅看了片刻,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不管那東西在吞什麼、在哭什麼,她都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入口在城西觀星臺下,需要知道朔月之前,她要比那些鐵鏈更早一步抵達陣眼。
夯土路在她腳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