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燒得差不多了,剩餘的松柴在灰燼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偶爾劈啪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趙靈兒坐在火堆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些濕黏的痕跡正在冷空氣裡乾涸,沿著掌紋裂成細碎的白色紋路,像乾涸的河床。她慢慢把手指蜷起來,又伸開,指節間的皮膚被繃緊,乾掉的那些東西便碎成粉末,從掌緣簌簌落下。
她想起水月宮的廚房。
那時候姥姥讓她幫忙殺一條鯉魚,她握著菜刀站在木盆前面,魚還在盆裡甩著尾巴,水花濺了她滿臉。她舉起刀,刀尖對著魚腹,手卻抖得厲害。最後她把刀放下,蹲在盆邊哭著說對不起,姥姥只好自己來,一邊刮鱗一邊嘆氣,說這孩子心太軟,將來怎麼在外頭活得下去。
那時的趙靈兒絕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用這雙手替男人弄出來,再咬斷他們的性器。
她試著笑一下。嘴角牽動了,但臉頰的肌肉不聽話,那個弧度還沒成形就垮下去,最後留在臉上的只是一個僵硬的、介於笑和哭之間的表情。
「沒有什麼好後悔的。」她低聲對自己說。
她說得很快,像怕說慢了就會後悔說出這句話。聲音在空廟裡盪了一下就散了,火堆沒有應她,廟門外的夜風也沒有應她,只有松柴的餘燼在灰堆裡輕輕塌下去,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
然後左眼眶裡那枚紅色晶石忽然發燙。
趙靈兒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還沒碰到晶面,一滴透明的液體已經沿著血色的晶面滑下來,從顴骨淌到嘴角,冰涼得不像從自己身體裡流出來的東西。她愣住了,舌頭嚐到那滴液體的滋味——鹹的,帶一點點澀,像淚。
但那隻眼睛早已沒有眼球、沒有淚腺、沒有任何可以分泌眼淚的組織。那只是一塊嵌在眼眶裡的血色晶石,是她在鎮妖塔裡用魔氣凝成的替代品,冰冷、堅硬,不屬於任何血肉之軀。
為什麼會流淚?
她用指尖去接那滴淚,指腹沾到冰涼的水珠。還沒來得及抹掉,第二滴又緊跟著滾下來,沿著同樣的路徑滑過顴骨、滑過嘴角,滴在她握著玉珮的左手虎口上。接著是第三滴、第四滴,淚水越流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在她眼眶深處裂開了一道縫,而她甚至不知道那道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這是什麼意思?」
心魔的聲音在顱骨內側響起。這一次沒有輕快的語調,沒有嘲弄,沒有低笑。只是很輕地問了一句,像真的不懂。
趙靈兒張了張嘴,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答不出來。
淚水淌過嘴角,淌過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把那件淺藍色長裙的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枚拼合的玉珮正躺在掌心,背面朝上,刻著「願吾兒平安」四個字。淚珠一滴滴落在玉面上,沿著筆畫的凹槽流動,把那些刻痕一條一條填滿,然後溢出來,順著掌緣淌進袖口。
她在哭。
或者說,她的左眼在替她哭。哭那些她不肯哭的事。
仙靈島上姥姥被黑苗人砍倒在桃樹下,她沒有哭。蘇州城的客棧裡三個男人壓在她身上撕她的衣裳,她沒有哭。隱龍窟的蛇妖把她按在石床上侵犯一遍又一遍,她沒有哭。白河鎮的墓道裡殭屍擠爆她的右眼,她痛得昏過去又醒過來,也沒有哭。鎮妖塔中群妖輪番凌辱,她的身體被撕裂又被癒合、再撕裂再癒合,女媧之血被一寸一寸榨乾,她咬碎了自己的嘴唇,也沒有哭。
那些眼淚都去哪裡了?
她不知道。也許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躲進了左眼那塊血晶的深處,等她終於鬆懈的這一刻,才一起湧出來。
「妳看。」她把玉珮舉到火光前,聲音被淚水浸得沙啞。「我連哭都不會了,還要另一隻眼睛來幫忙。」
心魔沒有應聲。
趙靈兒用袖子胡亂擦臉,但左眼的淚仍然沒有停。袖子濕透了,淚水就順著手腕淌進袖管,涼涼地貼著手臂內側往下滑。她乾脆不擦了,就這麼坐在火堆前面,讓那隻不該流淚的眼睛淌個不停,讓淚水把玉珮上的刻字一遍一遍浸濕。
廟門外的黑松林在風裡搖晃,枝椏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像無數隻手在黑暗裡摸索。南方那片黑雲已經把整片夜空都吞掉了,只剩下雲心那團暗紅色的光脈還在搏動,一明一滅,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她哭著哭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姥姥死的那天,她把姥姥埋在桃樹下,用手一捧一捧地挖土,指甲縫裡全是泥。她跪在墳前說了好多話,說她會報仇,說她會找到母親,說她會好好活下去。但她沒有哭。
現在她才發現,那時候她其實是想哭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到了眼眶邊上就縮回去,像被什麼東西攔住了。也許是恨意太濃,也許是殺意太重,也許是她把自己逼得太緊,緊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縫隙都沒有了。
「願吾兒平安。」
她把玉珮翻過來,正面朝上,兩半殘玉拼合的裂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見,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疤。她的拇指沿著那道裂痕來回摩挲,淚水滴在玉面上,有些濺開了,有些沿著裂縫流下去,像要把那道縫重新填滿。
平安。母親在玉上刻下這兩個字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她的女兒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眼眶裡嵌著妖魔的血晶,雙手沾滿人類和妖怪的精液與鮮血,體內還住著一個隨時會低笑出聲的心魔。
但母親大概也沒有平安到哪裡去。被囚在南詔王宮的地下石室,作為陣眼維持黑苗國運,靈力被一寸一寸榨乾,連陣眼都快裂開了。
趙靈兒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很輕,像嘆息,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妳看,我們母女倆都一樣。」她對著玉珮說。「妳的眼淚也流不出來了吧。」
廟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廟門嘎吱作響。火堆裡僅剩的幾塊松柴被風一灌,猛地竄起一簇火苗,照得她滿臉通紅。左眼眼眶裡的血晶在火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澤,淚水還在流,沿著晶面一層一層地淌,像那塊石頭自己也在流血。
她坐在那裡,讓淚流了很久。
直到火堆徹底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餘燼,她才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袖子早已濕透,擦在臉上涼颼颼的,反而把淚痕抹得更花了。她把玉珮塞回領口,貼著鎖骨的皮膚涼得像一塊冰。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將包袱甩上肩,大步走出廟門。
黑松林裡沒有路,只有樹根和碎石交錯的地面,踩上去沙沙響。
淚痕在夜風裡很快就被吹乾了,乾成細細的鹽線,貼在顴骨下方,繃得皮膚有點緊。但左眼的淚仍然沒有停,一滴接一滴,從血色的晶面上滑下來,被風吹散在黑暗裡。
她走進黑松林的時候,心魔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東西。
「妳知道嗎,趙靈兒。」心魔說。「我忽然有點羨慕那隻眼睛。」
「羨慕什麼?」
「它可以替妳哭。」心魔的聲音頓了一下。「而我只能替妳殺人。」
趙靈兒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包袱的帶子攥得更緊,加快腳步,踩著松針和碎石,往南方的黑雲深處走去。左眼眶裡的血晶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淚水滑過那層光,像流星劃過血色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