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將油燈擱在桌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淺藍新裙。胸口與袖口沾滿半乾的濁液,裙襬濺著一圈暗紅血漬,乾掉的部分硬得像漿過似的。她伸手扯了扯領口,布料黏在鎖骨上,撕開時發出輕微的啵聲。
「髒了。」她說,語氣像在講別人的衣裳。
她跨過地上橫陳的屍首,從包袱裡翻出當初離開仙靈島時帶著的那套舊衣,推開後窗,翻身落在客棧後院。院角有口石砌的老井,井沿長滿青苔,桶繩在夜風裡輕輕晃盪,像條垂死的蛇。
趙靈兒打了半桶水上來,水冰得刺骨。她解開腰間的繫帶,讓那件淺藍長裙順著肩頭滑落。月光照在她赤裸的身體上,鎖骨、小腹、大腿內側全是乾涸的白濁痕跡與血點。她將裙衫浸進桶裡搓了兩把,水立刻濁成灰白,隨即撈起擰乾,攤在井沿上晾著。接著她用掌心掬水,從額頭開始,順著鼻樑、脖頸、鎖骨一路往下擦洗。井水滑過她左眼那顆冰涼的血色晶瞳,不眨不閉,像在洗一粒嵌在眼眶裡的石頭。
洗淨後她換上舊衣,是那件月白底襯淡紫邊的衫裙,袖口略寬,遮得住手腕。她將包袱斜綁在背上,重新裹好左半張臉的布條,翻出後院矮牆,朝城西走去。
大理的夜街空無一人,兩側吊腳樓的簷角掛著殘破的燈籠,燭火早滅了。石板路上積著薄薄一層灰,踩過去連腳印都留不住。趙靈兒走了約莫兩刻鐘,遠遠望見一座石砌祠堂的輪廓,屋頂上立著一尊模糊的石像,蛇尾盤繞,雙手捧珠,是女媧像。
祠堂門口站著兩名守衛,一個矮胖、一個高瘦,腰間都佩著彎刀,刀鞘上刻著黑苗王廷的蛇紋。矮胖那個正打著呵欠,看見趙靈兒從暗處走出來,呵欠打到一半便停了,用刀柄敲了敲高瘦同伴的手臂。
「欸,哪來的姑娘?三更半夜跑來女媧祠做啥?」矮胖守衛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裹著布條的左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滑向她腰身與小腿。
趙靈兒站定,語氣平靜得像在報路名:「我來參拜女媧娘娘。」
高瘦守衛嗤笑一聲,往前跨了半步,擋在她與祠堂大門之間:「參拜?天亮了再來。現在這兒歸我們守,誰都不準進。」
矮胖守衛繞到她側邊,說話時帶出一股酒氣:「不過嘛,姑娘要是真有誠意,咱們也不是不能通融。」他伸出手,指背隔空在她小臂上虛劃了一下,沒敢真碰到,但那手勢的意思很明白了。
趙靈兒沒退。她微微側過頭,用右邊那隻金瞳靜靜看著矮胖守衛,布條下的左眼隱約透出一點暗紅光暈。她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認真在思考什麼,然後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兩位大哥守夜辛苦了。」她的聲音放軟了些,尾音微微上揚,像貓在喉嚨裡哼了一聲。「我不想惹麻煩……如果你們能讓我進去,我可以幫兩位都舒服一下。」
矮胖守衛眼睛亮了,喉結滾了一下,轉頭跟高瘦同伴交換了個眼神。高瘦守衛皺了皺眉,但胯下的反應比腦袋快,褲襠已經撐起一塊。
「在這兒?」高瘦守衛壓低聲音,左右張望了一圈。街上除了風吹落葉,什麼動靜都沒有。
「去祠堂側邊吧,那兒暗。」趙靈兒說完便自己先走,腳步很輕,像踩在水面上。
祠堂東側有條窄巷,兩面高牆擋住了月光,暗得幾乎看不見五指。趙靈兒背靠石牆站定,兩個守衛跟進來,矮胖那個已經在解褲腰帶,金屬扣環叮噹響得急。
「一個一個來。」她伸出手,左手搭上矮胖守衛的褲襠,隔著布料揉了一把。那根東西硬得把褲子頂出個帳篷,她指尖順著莖身往上摸,在頂端打了個圈,矮胖守衛便粗喘起來。她右手也沒閒著,探向高瘦守衛腰間,解開他的褲頭,探進去握住那根半硬的性器,輕輕往外掏。
高瘦守衛倒吸一口氣,後腦勺抵著石牆,任她手指從根部捋到頂端。趙靈兒兩手各握一根,節奏不疾不徐,掌心貼著那些暴起的青筋來回滑動。矮胖守衛的那根粗短,龜頭脹得發紫;高瘦守衛的則細長微彎,馬眼已經泌出透明的腺液,沾在她虎口上拉出一條銀絲。
「靠,這手技……妳到底是什麼人?」矮胖守衛喘著問,腰已經不自覺地往前頂,在她掌心操幹起來。
「過路的。」趙靈兒輕聲答,拇指按住他龜頭下方的溝冠處,不輕不重地壓了一圈。矮胖守衛悶哼一聲,兩腿打顫,突然就射了。精液噴在她虎口與袖口上,量多且濃,帶著一股微腥的氣味。他靠著牆滑坐下去,喘得像頭牛。
高瘦守衛見狀,急著扯她的手腕往自己那根上按。趙靈兒順著他的力道,十指交握套住那根細長的莖身,由根部往上擠,像在擠一段裝滿漿汁的竹管。她右手的動作忽然加快,掌心收緊,指節摩擦著那層薄薄的包皮,發出細微的啵唧水聲。
高瘦守衛咬著下唇,從齒縫裡擠出一聲長長的呻吟,腰眼一麻,濁白的精液一道接一道射在她掌心裡,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兩個守衛癱在巷子裡,褲子褪到膝蓋,胸膛起伏著,眼神還有點茫然。矮胖守衛先緩過來,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卻看見趙靈兒將沾滿精液的右手掌攤開,五指微張,掌心竄起一簇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沒有溫度,不亮,像一團凝固的墨汁在她掌心跳動。
矮胖守衛瞳孔驟縮,嘴剛張開,黑火已經從趙靈兒掌心彈出,落在他胸口。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火焰吞沒他的身體只用了兩次呼吸的時間,皮肉骨血全化為一蓬細灰,連褲子腰帶彎刀都燒得乾乾淨淨。高瘦守衛轉身想跑,絆在自己褪下的褲子上摔了個踉蹌,第二簇黑火已經貼上他的後背。又是兩次呼吸,地上只剩兩小堆灰燼,被夜風一吹便散了。
趙靈兒甩了甩右手,殘餘的精液在指間被黑火燒盡,留下一點淡淡的焦味。她彎腰在地上撿起守衛留下的一串鑰匙,轉身走出窄巷。
祠堂大門是厚重的榆木門板,上頭嵌著銅製的蛇形門環。趙靈兒試了第三把鑰匙便轉開了鎖。她推門進去,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在空曠的祠堂裡來回撞了好幾圈。
祠內比外頭更暗,唯有神像前供桌上擱著一盞長明燈,燈芯只剩豆大一點火光,將滅未滅地顫著。光暈勉強照出神像的輪廓——那尊女媧像約莫一丈高,上半身是端莊女子,眉目低垂,雙手在胸前結著法印;下半身是盤繞的蛇尾,鱗片刻得細緻,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石色。供桌上沒有鮮果,沒有新點的香,香爐裡的灰冷得像結了霜。
趙靈兒站在神像前,仰頭看了片刻。那張石雕的臉與她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卻覺得像在照鏡子。
她繞到神像側邊,沿著底座蹲下來,指尖貼著石縫一寸一寸地摸。底座後方靠近牆角的地方,有一塊石板邊緣略微凹陷,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她用指甲摳進那道縫隙,使勁往外一撬,石板應聲滑開,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裡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半塊玉珮,玉質溫潤,邊緣的斷口與她包袱裡那半塊形狀完全吻合。另一樣是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張泛黃發脆,邊角有些潮斑,但封口處寫著的「靈兒親啟」四個字仍清晰可辨,筆畫纖細卻帶著微微顫抖。
她先拿起那半塊玉珮,從包袱裡取出自己的那半塊,兩片斷口對在一起。玉珮上的紋路嚴絲合縫地接上了,拼成一條完整的蛇形圖騰,蛇身盤成圓環,蛇首咬著蛇尾。她將合攏的玉珮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筆跡與信封上的一致——「願吾兒平安」。
趙靈兒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隨即將玉珮收入懷中,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展開時發出乾燥的脆響,像枯葉被踩碎。紙上字跡潦草,好幾處筆畫歪斜得厲害,墨點暈開的地方像是被水滴打濕過,又不像水。
「靈兒,娘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妳手裡。若妳讀到此信,娘大概已經不在人世,或是比死更糟。我被囚在南詔王宮地下的石室裡,他們以我為陣眼,抽取女媧血脈維持黑苗國運。不要來尋我。這裡的禁制不是妳能破的,娘已無力再護妳一次。妳要活著,找個沒有黑苗人的地方,忘了這裡,也忘了娘。莫要來尋。」
最後那個「尋」字的最後一撇拖得很長,像筆從手中滑落,在紙上刮出一道淺淺的溝。
趙靈兒讀完信,沒動。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再翻回去,從頭又讀了一遍,讀到「莫要來尋」那四個字時,唇角動了一下,像是被人拿針輕輕刺了指尖。
「早知有此下場,卻還是放不下嗎。」
那道聲音是從她顱骨內側響起的,低沉、圓滑,像蛇鱗擦過絲綢。心魔。她已經太熟悉這個聲音了,熟悉到不再感到悚然。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手在抖呢。」心魔的語調帶著笑意,像在品一杯微酸的酒。「妳看她筆畫抖成那樣——是被折磨的時候寫的,還是怕妳真的去送死?呵,不管是哪種,她都選了把妳生下來,再丟下妳。」
趙靈兒沒理它,將信紙沿原來的摺痕仔細摺好,放進包袱裡。
「妳要去,對吧。」心魔的聲音更輕了,像貼在她耳殼後頭低語。「不是為了救她——我知道妳沒那麼蠢。妳只是想親耳聽她說,為什麼要讓妳出生在這種地方。」
趙靈兒站起來,拍了拍裙上沾的灰,轉身朝祠堂門口走去。經過供桌時,她順手拿起那盞長明燈,將燈芯挑高了些,火苗竄起,照亮她半張裹著布條的臉。
她推開榆木門,夜風迎面灌進來,裹臉的布條在腦後啪嗒啪嗒地拍著。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朝南的方向翻湧著一團濃濁的黑雲,雲心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脈,像有什麼東西在雲層深處緩慢地搏動。
趙靈兒站在祠堂門口的石階上,左手託著長明燈,右眼金瞳定定望著南方那團黑雲。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飛,布條下的左眼血光在暗處一明一滅,像一盞與天上對應的燈。
「等我。」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但心魔在她體內聽到了,發出一聲低沉的、滿意的嘆息。
她將長明燈擱在祠堂門檻上,任那點火光照著身後空洞的門框,自己一步一步走下石階,身影被夜色吞沒。最後一點月白衫角在巷口一閃,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只剩那盞燈在風裡搖著,始終沒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