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等著那聲尖叫,卻只等到風聲擦過山坳的茅草屋頂。那名失手掉下火把的弟子癱坐在枯草旁,喉嚨像被人掐住,嘴唇張合幾次都擠不出半點聲音。她覺得有趣,彎下腰,用那隻完好的金瞳打量他。火把引燃的枯草在夜風裡竄成一小片橘紅,映得她半身墨鱗像活過來似的。
「不跑嗎?」她問,聲音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那弟子終於找回力氣,手腳並用往後爬,背脊撞上茅屋前的木樁,發出沉悶一響。剩下五個人這時全望了過來,有人拔劍,有人去取道符,動作卻都遲得像浸了水。趙靈兒沒有等他們擺好陣勢,抬手朝地面一按,黑色冰錐從土裡接連刺出,沿著她視線劃出一條直線,將一個剛要唸咒的弟子從腳底貫穿到胸口。那人甚至沒能喊完,咒聲斷在半空,身體被冰錐高高挑起,血沿著墨色冰面滑下,像倒了半桶熱湯。
剩餘四人這才如夢初醒,有人驚叫,有人掉頭就跑。趙靈兒讓冰錐在指間凝成短刺,一步踏出,墨色半身帶起黑霧。她先追上跑得最慢的那個,短刺從後腰刺入,手腕一轉,那人吐出一口氣,像個漏了底的袋子癱在地上。前面三人分頭逃,她偏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這樣追殺很無謂。她抬手一揮,三枚黑色風刃貼著地面掠出,把逃跑者的腳筋齊齊削斷。三人先後向前撲倒,哀嚎在夜幕中此起彼落。
趙靈兒慢慢走過去,赤足踏在被火烤熱的枯草上。她沒有低聲唸任何咒,只將手一翻,掌心黑氣化成細針,朝最近一人眉心彈去。黑針沒入額骨,那人身子一挺,像被抽走了骨架,軟軟地不動了。第二個還想往前爬,她踩住他的後背,低頭看他抓在地上滿是泥土的手指。她想起仙靈島上那些死在黑苗營地的守衛,也是這樣毫無意義地蹬著腿。她腳跟往下一沉,那人脊椎處傳來一聲脆響,整個人像折斷的弓。
最後一個嚇得哭出來,臉貼著地面,不停地說「求求您、求求您」。趙靈兒蹲下身,把他翻過來。那是張很年輕的臉,比她還像個沒出過遠門的少年,眼裡全是火光與她的倒影。她用手指碰了碰他滿是淚水的臉頰,指尖冷得像冰。
「你們一路追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也只會變成這樣?」
那弟子張著嘴,像要說些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求饒。趙靈兒把手按在他天靈蓋上,黑氣從掌心灌入。他的眼裡瞬間湧上一片漆黑,接著整個人從皮膚底下裂開,像被人從裡頭撕碎了。她站起身,把染了血的手在裙襬上擦了擦。
火勢蔓延開來,茅屋頂被風一吹,整片燒得獵獵作響。趙靈兒站在火場中央,身旁橫著六具形狀不一的屍首。她覺得眼睛很痠,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左眼空洞在冷風裡一陣陣發緊。她抬手掩住那個洞,腦中浮起自己滿臉是血的樣子,心頭躁得厲害。
她不想這樣下山。別人看見她這副鬼樣子,只會像剛才那個少年一樣嚇得叫不出聲,或者引來更多除魔的人。趙靈兒慢慢走到一具屍體旁,扯下乾淨的布條,把左半張臉草草裹起來。布條遮住了凹陷的眼睛,也遮住了半邊墨鱗。她走到山澗旁蹲下,借水面端詳自己。右邊臉頰上還沾著黑血與灰,額心硃砂印在火燼後頭忽明忽暗。她把臉洗了洗,水冷得刺骨,卻讓腦子清楚不少。
趙靈兒坐在澗邊,攤開左手。墨色鱗片從指尖蔓到手肘,黑氣在鱗縫間遊動。她深吸一口氣,試著把那些黑氣往心口壓。第一回幾乎壓不住,黑氣反衝上來,嗆得她喉頭腥甜。她沒有停,把恨意當成石頭,一塊一塊壓進左眼那個空洞裡。黑氣如活物般翻騰,不願被收束,她咬著牙,低低罵了一句:「進去。」
那股力量像聽見了,慢慢朝左眼匯去。撕裂般的疼從眼眶深處炸開,她摀著臉,指甲幾乎嵌進顴骨。黑氣終於一點一點縮回空眶之中,像漩渦被吸進了一個看不見的井口。水面上的倒影開始變化:左半邊的鱗片退去,皮膚恢復成瑩白,只剩眼眶處浮著一團黑。她把手移開,喘著氣看自己。
仍是那張臉,卻歪歪斜斜地裹著一條灰布,像逃難的啞女。趙靈兒解開布條,盯著空空的左眼。黑氣已經全數沈在裡頭,像一汪不流動的墨。她試著伸手往眼眶裡摸,指尖碰到的不是肉,而是冰涼堅硬的東西,像自己身體裡長出了一顆珠子。她心念一動,將靈力聚到指尖,黑氣與女媧之力在掌心交纏。黑暗中,一顆血色結晶慢慢成形,通體透紅,細如淚滴,帶著溫熱的脈動。她認得這種感覺,像把一滴心頭血凝成了石頭。
她深吸口氣,仰起臉,把那顆紅色晶體慢慢放進左眼空眶。晶石入眼時,一股灼燙順著神經往腦子裡竄,像有人把燒紅的針刺進後腦。趙靈兒悶哼一聲,單手摀住半張臉,另一手抓進泥土裡,指尖下的草根應聲而斷。過了好一會,那股灼痛才退成麻麻的暖意。
她慢慢鬆開手,對著山澗水面細看。左眼不再是塌陷的黑洞——眼白變成深墨般的黑,中間嵌著剛剛那顆血色晶石,紅得像夜裡被火光照透的琥珀,瞳孔裂成細碎的晶面。右眼仍是清明的白與金瞳,溫潤得像從前在仙靈島上照過的晨光。兩隻眼一黑一明,一紅一金,把原先那張清麗的臉襯出一股說不出的妖異。趙靈兒湊近水面,撥了撥鬢邊散髮。她忽然有些慶幸自己還留著這副皮相。即便滿手是血,她終究還是個女孩,不願被人當成只會爬出墳堆的惡鬼。這樣回去南韶,路上的百姓至少不會隔著三條街就喊打喊殺。
她把染血的裙襬撕短一截,又將破爛的袖口攏了攏。水面晃動,映出她半跪在澗邊的姿態,像個從火場裡走出的新娘。趙靈兒笑了笑,紅色晶瞳在夜色中像一粒未熄的炭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