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沿著山徑南行,腳下碎石不時滾落深谷。她沒再理會那些被黑氣絞碎的蜀山弟子屍首,只覺風從衣襟破口鑽進來,涼得她每根骨頭都在發顫。走了不知多久,山壁間現出一道半人高的石縫,裡頭漆黑,卻有乾草與獸骨鋪成的舊窩。她彎身鑽進去,背靠著濕冷的巖壁,緩緩滑坐在地。
左邊空蕩的眼窩深處,仍有黑氣絲絲縷縷溢出,像在填補那缺失的形體。她抬手摸了摸凹陷的眼皮,指尖觸到粗糙的疤與未乾的黏膩。疼痛早已麻木,只剩某種空落的幻覺,像眼珠還在那裡隱隱跳動。趙靈兒咬住下唇,將遮眼的亂髮撥到耳後,讓那空洞暴露在陰暗裡,不遮不掩。
她閉上僅存的右眼,開始在破爛的經脈中搜尋那一絲尚存的女媧之力。魔氣如黑潮般洶湧,幾乎淹沒所有感知,體內像是被撕成兩半,一半灼熱如熔岩,一半寒冽如深淵。她眉頭慢慢蹙緊,眉心那點硃砂印在墨色的肌膚上透出極淡的紅光,像將熄的炭。
半日過去,石穴外天色從灰轉黑,又從黑轉成薄青。趙靈兒的喘息聲越來越長,額角滲出細汗,沿著鼻樑滑到唇角。她張開嘴,嘴唇龜裂,舌尖嘗到鹹腥。女媧之力只剩一縷,像繭中將死的蠶,怎麼喚也不肯動彈。她不放棄,把魔氣暫時壓到半邊身子,讓那絲金光從臍下三寸處一點點浮起。
金光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在她小腹內明滅不定。魔氣感應到它的存在,從四肢百骸倒灌回來,企圖將它吞沒。趙靈兒悶哼一聲,脊背弓起,指甲摳進身下的泥土。那金光卻不願熄,反而在黑色的包圍中劇烈震顫,與魔氣互相撕咬、纏繞,最後竟慢慢融成一種沉鬱的暗金色。那顏色像凝固的夕陽混了鐵鏽,順著她的經脈向外蔓延。
暗金色的光流遊過之處,撕裂的皮肉開始收攏。腰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發出細密的滋滋聲,翻捲的肌肉纖維互相靠攏,像被無形的手縫合。趙靈兒低下頭,用獨眼注視那暗金與黑交織的光,嘴角微微抽搐。腿上被撕去血肉的地方重新鼓起,皮膚從傷口邊緣向中心蔓生一層薄薄的透明膜,接著顏色加深,變得與周圍無異。
她站不起身,只能靠著巖壁,讓那暗金色的光一遍遍沖刷四肢。斷裂的肋骨在胸腔內傳來細微的「喀啦」聲,像乾柴被重新拼回原位。趙靈兒死咬著牙,牙關咯咯作響,整個人抖得像被丟進冰水裡。汗水浸透衣衫,髮絲黏在面頰與頸側,她卻一聲不吭,只是右眼死死盯著穴口透進來的微光。
又過了一天,石穴裡的光線已轉了兩輪。趙靈兒從泥地裡撐起身,手掌按了按胸口,再摸摸腰腹與小腿。那些被妖物撕開、被劍氣貫穿的傷,全都消失了,只剩幾道極淡的白痕,像舊年留下的疤。她活動了一下右邊臂膀,關節順滑如初;左臂仍是半魔化的墨色,指尖覆著鱗片般的硬皮,黑氣流淌間隱約浮現暗紅紋路。
她抬手摸向左眼。那凹陷仍在,眼眶週緣的傷雖已癒合,卻留下整整一圈高低不平的疤。她本可以催動女媧之力把那裡也補上,甚至重新生出一顆眼珠——她曉得自己有這個能耐,只要再調息半日,那空洞便能復原如初,可她不。
趙靈兒從地上抓起一把混著石屑的泥土,慢慢舉到左眼前方。她沒有把泥土按上去,只是隔著拳頭,讓冷風灌進空蕩的眼窩。那風聲穿過骨縫,發出極輕的嗚咽。她的右眼眯起,金色的瞳仁在暗處收縮成一線,嘴角卻慢慢扯開,露出一個不帶半點溫度的笑。
「我要留著它。」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石穴低聲說,嗓音啞得像砂石磨過粗陶。她又重複了一遍,像要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裡:「我要留著這隻眼,天天看,日日記,記住他們把什麼東西從我身上挖走了。」
她鬆開手,泥土從指間簌簌落下。趙靈兒扶著石壁站起來,身上破爛的衣袍被暗金色的光燒出幾道焦邊。她沒去整理,只把奪來的那柄長劍往腰側一掛。劍鞘與她魔化的左臂相觸時,發出極輕的嗡鳴,像金屬也怕她此刻的體溫。她邁出石穴,迎面撞上南方的夜風,風裡帶著潮氣與草腥,和蜀山上的焦臭截然不同。
黑雲仍舊懸在她頭頂,雷光偶爾在雲腹裡明滅一下,把她的獨眼照得忽明忽暗。趙靈兒朝南韶的方向望去,目光穿過層層山影,像要望到天的盡頭去。她的左眼空洞裡積了一小汪夜露,風一吹,那水珠便順著她的顴骨滑下去,像淚,又不是淚。
她邁開步子,赤足踏在碎石與野草交雜的小徑上。傷雖然好了,力氣卻還未恢復到全滿。女媧之力與魔氣攪在一起,像兩股互相撕扯的暗流,在她小腹內翻湧。趙靈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穩而安靜,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腳掌下,要把這條路一步步踩碎。
行不到半里,她望見前方山坳裡有火光。幾間茅屋前,橫七豎八停著車馬,人影在火堆旁走動。那些人身上穿著蜀山外門的灰褐衣袍,看樣子是連夜趕來搜山的弟子。趙靈兒停下腳步,獨眼在火光裡閃了閃。她的右手慢慢按上劍柄,左臂的黑氣卻先一步從指縫裡溢出來,繞著手腕盤成細小的黑蛇,昂首吐信。
她沒有動,只是在暗處看。火光裡那些人神色疲憊,嘴裡低聲交談,沒人注意到山徑上多了一雙腳。趙靈兒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笑容比先前更深,也更加空洞。她知道自己該走,南韶還遠,娘親的消息仍在迷霧裡。可她的腳卻像生了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右眼眨也不眨地數著火堆旁的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她在心底默數,像清點待宰的牲畜。數到第六個時,那人心有所感似的轉過頭來。趙靈兒不再躲藏,反而向前邁出一步,讓火光照清她的半身——半邊完好,半邊墨黑如夜,臉上一隻金瞳燦然,另一隻只剩深陷的黑洞。那弟子張大了嘴,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火星濺起,點著了路旁的枯草。趙靈兒沒有急著拔劍,只是歪過頭,用那顆空洞的左眼直直地「看」著他,像在等他發出第一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