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碎石從她肩頭與髮間簌簌落下。她抬起僅剩的那隻眼睛,金色豎瞳在煙塵中亮得嚇人,像黑夜裡燃著的兩簇冷火。嘴角還掛著未散盡的笑,那笑意僵在滿是血痂的唇角,像一道被刀刻上去的裂痕。她邁開步子,赤足踩過燒焦的斷木與碎磚,腳底被尖石割開,暗色的血滲進灰土裡,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風從廢墟間穿過來,帶著焦骨與妖血的腥臭。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每吸一口氣,肋骨縫裡就湧上一陣尖銳的疼。那半邊魔化的手臂垂在身側,手指不受控地抽動,指甲縫裡還嵌著不知道哪隻妖物的碎皮。她低低地喘著,齒間磨出咯吱咯吱的細響,像在嚼碎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娘親……」
她喊出這兩個字時,聲音像從裂開的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乾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她仰頭望了望南方,那兒只有翻滾不散的黑雲,雲縫裡偶爾閃過一兩道血紅的電光。她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魔化的手臂上浮起蛛網般的黑色紋路,順著小臂一路蔓延到肘彎。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走到那個女人面前,問她為什麼要讓自己生在這樣的世上,為什麼要留她一個人被撕碎、被吞吃、被壓在滿是妖涎與血腥的石地裡。問完了,就殺。把看見的所有東西都殺掉,包括那個女人。
念頭像火苗似的在她腦子裡竄,把她燒得連痛都模糊了。她拖著腿走出塔基範圍,腳下忽然絆到半截燒焦的旗杆,她踉蹌一下,單手撐住旁邊一塊翹起的巨石才沒倒下。石面上滿是她乾涸的血手印,一層疊著一層。
就在她踏出廢墟邊緣時,前面山道上亮起一片劍光。十幾道白影從林間石後掠出,全是身著蜀山道袍的年輕弟子,手裡長劍指著她,劍尖在夜色裡泛出青凜凜的光。有人高聲喝道:「妖孽!還不伏地受死!」那聲音還沒落下,趙靈兒已經抬起了右手。
她腕子一抖,空氣裡驟然結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冰錐,每一根都細如筷箸,通體墨黑,尖端卻泛著死白的光。那些冰錐懸在半空,只停了一瞬,接著像被狂風捲起的箭雨,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離得最近的幾個蜀山弟子還沒來得及揮劍格擋,冰錐就穿透了他們的咽喉與眼窩,鮮血混著碎肉噴在道袍上,連慘叫都只發出半聲就栽倒在地。後頭的人嚇得往後退,腳下踩滑了山石,跌成一團。趙靈兒冷冷地看著他們,那僅剩的豎瞳裡映著滿地亂滾的人影,瞳孔細得像一道金線。
她沒有停。左手向外一揮,一道道黑色風刃貼著地面削出去,把石階上的青苔連同後面趕來的弟子攔腰斬成兩截。斷口處先是一道細細的血線,接著上半身滑落下來,內臟嘩啦潑了一地。有人尖叫著丟了劍,轉身要逃,風刃從他後頸掠過,頭顱滾下石階,一直彈跳著掉進旁邊的雜草裡。趙靈兒踩著那些還在抽搐的肢體往前走,腳底黏稠的血發出細微的咕啾聲。
山風裹著血腥味灌進她肺裡,她眉頭終於動了一下,不是難受,倒像被這股味道勾起了什麼。齒間咬得更緊,下唇上乾裂的傷口滲出血珠,順著下巴滴到她破爛的衣襟上。她抬手用殘破的袖口抹了抹嘴,袖口上全是血和灰,越抹越髒,她索性不抹了。
石階盡頭又有數十道劍光亮起,這回有人結了劍陣,青光連成一片,像堵光牆攔在路中。趙靈兒停下步子,僅剩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金瞳裡翻攪著說不清的情緒,像恨,又像疲倦。她的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牙齒上沾滿暗紅,在雷光下白森森的。
她張開雙臂,身上的黑紋順著脖頸爬上臉頰,連那隻空洞的左眼周圍也浮出蛛網似的墨線。冰錐再次成形,這回不是數十根,是鋪天蓋地的一片,像一整面黑沉沉的浪牆,朝劍陣方向壓過去。劍光碰到黑冰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崩裂聲,有人的劍當場斷成幾截,碎片崩進了他自己的胸口。血霧在人群裡爆開,像突然綻放的紅花。
趙靈兒穿過那些倒下的人,沒有低頭看一眼。她的呼吸從破碎的齒間一下一下漏出來,像破了洞的風箱。走了幾步,她忽然彎下腰,劇烈地咳起來,咳得背脊一下下弓起,滿嘴血腥味往上翻湧。她吐出一口暗紅的黏液,裡面混著細小的黑色冰碴。她用掌根壓了壓胸口,硬生生把後面的咳意吞了回去,再直起身時,那隻獨眼裡的渙散已被重新聚攏的厲光取代。
南方那片黑雲更濃了,雷聲貼著山脊滾過來,像在為她開路。她邁出一步,腳印在血泊裡陷下去,又慢慢往外滲出淡紅的痕。她不再回頭,只盯著前面曲折的山路,嘴裡低低地反覆念著:「南韶……南韶……」
風把她被血黏成縷的頭髮吹到腦後,她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拖著滿身傷口與逼人的殺意,朝更深的夜色裡走去。沿途的草葉被她周身散出的寒意凍得捲曲,葉尖結起一層薄薄的黑霜。
走到半山腰時,前方林中又有蜀山弟子攔路。這回不多,只有五六人,看樣子是匆忙趕來的,連劍穗都沒繫齊。其中一個年長些,舉劍喝道:「你已墮入魔道,今日休想活著離開蜀山!」趙靈兒沒答話,只歪了歪頭,像在打量他。那弟子被她盯得發毛,劍尖微微發抖。她忽然笑了一下,聲音細細的,從嗓子裡擠出來:「活著?」
她猛地抬手,一柄冰錐從那弟子張開的嘴裡刺進去,釘穿後腦,把他整個人帶得向後仰倒。其餘幾人驚慌四散,被接連而至的風刃削得肢體分離。趙靈兒甩了甩手,繞過一地殘肢,繼續往山下走。那半邊魔化的手臂上,黑氣像活物般蠕動,把濺上來的血一點一點吸進去。
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像要用盡全身力氣,可她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上的黑雲隨著她的方向慢慢南移,雷聲像某種沉悶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山谷裡。趙靈兒咬緊牙,那滴早已乾涸的淚痕還留在她左頰上,像一道淡淡的疤痕。
山門在前方若隱若現,石階盡頭就是離開蜀山的路。她抬起頭,獨眼裡映出那扇門的輪廓,腳下步子忽然一頓。門外空蕩蕩的,再沒有攔路的人。她慢慢走過去,手扶住冰冷的石柱,指甲在上面劃出五道細痕。她回過頭,望向那片被黑雲壓住的蜀山群峰,唇角顫了顫,終究什麼也沒說。
她鬆開手,一步一步走下了山門。黑雲翻湧著裹挾雷光,朝南方推移。風裡還殘留著焦肉與血腥的氣味,像要一路跟她到南韶去。趙靈兒再也沒有回頭,只把最後一點力氣攢在腿骨裡,踏進那片無邊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