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黑漆漆的手,墨色從指節蔓延到小臂,像戴上無光的鱗甲。趙靈兒動了動意念,那層黑氣如退潮般從皮膚上剝離,縮迴心口深處。白皙的肌膚重新露出來,只是上頭佈滿尚未收口的撕裂傷,血珠從裂開的嫩肉間慢慢滲出,沿著手臂往下淌。
她抬手碰了碰左眼,那眼眶裡如今空蕩蕩的,只有一團濁紅的液體在蠕動。她索性不讓這隻眼睛復原,反而催動黑氣裹住空洞,結成一層薄薄的紅膜,像一顆尚未乾涸的血珠嵌在眼窩裡。右眼的金色豎瞳亮得刺目,在黑漆漆的塔內像兩盞不齊的燈火。
趙靈兒扶著石壁往裡走,腳下踩過黏稠的血泊,那些倒斃的妖物屍身被她的赤足踢散,殘肢斷角散得到處都是。她走得很慢,每一口呼吸都淺得像隨時會斷,可那張白淨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剩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塔內深處還有活物。她聽見它們在陰影裡爬行的聲響,爪子刮過石地,發出尖利的摩擦聲。趙靈兒停住,把手中那柄長劍握得更緊。劍身映著她半是白淨半是血汙的臉,像照著一個從墳裡爬出來的人。
一隻形如猿猴的妖物從頭頂的橫樑上撲下,爪風帶著腐臭。她沒有閃避,只微微偏頭,長劍從下往上挑,劍尖沒入那妖物的下顎,再從天靈蓋穿出。黑血濺上她的臉,又順著下頷滴落。她抽出劍,那妖物摔在地上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出來。」她低聲說,聲音乾澀得像是沙子磨過喉嚨。
黑暗中寂了一瞬,隨即七八道黑影從四面八方衝來。趙靈兒深吸一口氣,將長劍橫在身前,劍身驟然覆上一層薄薄的黑氣。她左腳向前踏出,身形像被風推著似的掠進妖群之中,長劍劃出一道道漆黑的弧光。那光所過之處,妖物的身體像蠟一樣融開,斷肢與內臟潑灑在石壁上,腥臭的熱氣蒸騰而起。
她殺得很快。劍鋒沒入血肉的聲音接連不斷,偶爾夾雜一兩聲骨骼折斷的脆響。趙靈兒不清楚自己揮了多少劍,只知道四周的嘶叫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只剩她一個人站在屍堆中央。
長劍插進一顆碩大的妖首裡,她鬆開劍柄,任那柄劍與屍骸一同倒地。趙靈兒跪了下去,雙手撐在滿地碎肉裡,黑氣從她背脊升起,像是無數隻手從她體內往外撕扯。她張大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一道混著血沫的呼吸從齒間擠出來。
塔內已經沒有活物了。她把所有的妖都殺盡了,連那些藏在石縫裡、只有拳頭大小的幼體也沒放過。趙靈兒緩緩站直身子,走到塔中央那根斷裂的石柱旁,仰起頭。塔頂的破洞外是濃黑的夜空,沒有一顆星。
她舉起右手,黑氣從五指間瘋狂湧出,像是要把她整條手臂都吞沒。那黑氣旋轉著向上攀升,穿過塔頂的破洞,直衝天際。雲層像被攪動的墨水,翻湧著聚集過來,隱隱有雷聲在雲中滾動。
趙靈兒的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又像只是無聲地祈禱。下一瞬,一道漆黑如墨的雷電從天而降,筆直地劈在塔尖上。整座鎮妖塔由內而外炸裂開來,巨石崩飛,黑磚碎裂,百年的禁制像紙一樣被撕碎。轟鳴聲震得連地面都在顫抖,煙塵混著黑氣向四周滾滾擴散。
她被震得摔在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滿嘴都是灰塵與血腥味。碎磚像雨一樣落在她背上,她卻像沒有知覺,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那被紅膜封住的左眼裡沒有什麼,卻在此刻滑出一滴清亮的水痕,沿著滿是血汙的臉頰滾落下來。
趙靈兒仰起臉,對著滿天翻湧的黑雲,發出一陣斷續的笑聲。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乾啞又尖利,像被風撕碎的布帛。那滴清淚爬過她的下顎,落進滿地廢墟裡,只打出一個看不見的小點。
她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