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劍聖的哀嚎在塔外空地上迴盪,像一頭被剜去雙目的老獸。他的劍氣徹底散了,淡青色的光斑脫離劍身後便再也聚不回來,落在枯草上燒出幾縷黑煙。他半跪的姿勢沒能維持多久,左膝一軟,整個人往側面倒去,那柄長劍仍攥在掌心,卻已插不進地裡。
亂石堆裡,她的手指先動了。
趙靈兒以手肘撐地,動作慢得像是每一寸骨骼都在重新學習如何施力。她臉上的血汙結成暗色硬殼,唇邊掛著乾涸的黑痕,金色豎瞳在散亂的髮絲間忽明忽暗。她沒有立刻起身,先是蜷起一條腿,腳掌踩在碎石上,膝蓋卻不受控制地打顫。於是她只得用雙手按住地面,把上身一點一點撐離泥土,肋骨縫裡像有細針在來回穿行。
她聽見獨孤劍聖的喘息從前方傳來,短促而粗重,像是胸腔被什麼東西絞住了。她想抬頭,脖子卻僵硬得像生了鏽,只能先側過臉,用眼角去掃那團倒在地上的白影。那人面上正不斷淌下膿血,皮肉翻捲的邊緣冒著細密青煙,鬍鬚被黏稠的黑液糾成一綹一綹。他仍在低吼,右手把劍柄握得咯咯作響,卻連半寸劍光都逼不出來。
趙靈兒終於跪坐起來。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全是鐵鏽味,像吞了一把碎刀片。她試著出聲,第一個字碎在唇間,只有氣音。她又吞了一口,混著嘴裡的血沫嚥下去,才勉強擠出半句。
「你……殺了多少人?」
獨孤劍聖沒有答她。他伏在地上,身體一陣劇烈抽搐,腹腔裡有東西像在沸騰,連鎧甲下的肌肉都跟著跳動。他突然弓起背,張口嘔出一攤黑中帶金的液體,那東西潑在泥地上,竟把土面蝕得滋滋作響。他抬起頭,左眼已經徹底潰爛,眼窩裡只看見一團混濁的膠狀物,右眼卻死死盯著趙靈兒,眼底全是震驚與怨毒。
「你……妖女……」他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嘴角不停往外湧黑沫,「你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
趙靈兒搖搖晃晃站起來。她的一隻鞋早不知丟在哪裡,赤足踩在碎石上,腳掌被割出幾道淺口,又很快收口止血。她朝他走了兩步,膝蓋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手掌堪堪撐住地面,額頭幾乎磕在獨孤劍聖的劍尖上。那劍就橫在她眼前,劍身上爬滿裂紋,像隨時會碎成鐵片。
她看著那柄劍,忽然想起被他扛在肩上飛過山嶺時,自己懸在半空看見的雲海。那時的風很冷,繩索勒進皮肉裡,她連咬緊牙關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如今他倒在她面前,她卻也只剩半條命。
「我……不是自願成魔的。」她低聲說,聲音又乾又澀,像砂紙磨過傷口,「是你把那些妖放進來。是你……把我吊在那裡。」
獨孤劍聖的身體又抽了一下。他想要翻身,左半邊身子卻像被抽掉骨頭似的不聽使喚。他用劍撐著地面,好不容易支起半個身子,臉上的潰爛卻在加速蔓延,下顎的皮膚整片滑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與微白的骨膜。他痛得倒吸一口氣,再也撐不住,重重跌回地上。
趙靈兒撐著膝蓋站直。她走到他身側,低頭看著這個鬚髮皆白的劍者。他鎧甲上沾滿了自己的黑血,原本威嚴的面目已看不出半點人形。她蹲下來,動作很慢,像是怕牽動傷口。她伸手靠近他的劍柄,指尖離那隻枯瘦的手只有半寸。
「你現在……很痛苦吧。」她的語氣淡淡的,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你的劍氣反噬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得比鎮獄明王還難看。」
獨孤劍聖喉頭滾了一下,想再罵她,吐出來的卻只有咕嚕聲。他的右眼慢慢轉向她,那眼神裡有恨,有不解,還有一絲極其隱密的恐懼。趙靈兒迎上那道目光,沒有躲。
「告訴我,我娘在哪。」她說,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石長老說她沒死。你抓我來這裡,總該知道些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潰爛已經蔓延到脖頸,鎧甲縫隙裡不斷有黑氣竄出,與他殘存的劍氣互相撕扯。趙靈兒等了一小會,見他仍不開口,便伸手抓住他的劍柄,把劍從他掌心一點一點抽出來。他竟沒什麼力氣反抗,手指虛抓了兩下就鬆開了。
她握劍的手很穩,劍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分處,不再前進。
「你可以不說。但我不會讓你就這樣死掉。」她輕聲說,金色豎瞳微微收縮,「我會把你吊在同樣的地方,讓那些東西也來找找你。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獨孤劍聖的右眼驟然瞪大。
趙靈兒沒再看他。她站起身,提劍朝塔門走去,赤足踩出的腳印斷斷續續,從亂石堆一直延伸到漆黑的入口。她的呼吸很淺,走得一步比一步慢,像風裡將熄的燭火。可她沒有停。在她身後,獨孤劍聖的嘶吼已變成斷續的氣音,像一道被拉得太長、終於要斷的弦。
塔內的血腥味撲向她,濃得像是牆壁都在往外滲血。趙靈兒靠在入口旁的石壁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豎瞳在幽暗中亮得嚇人。她轉身,把劍尖點地,對準塔外那具苟延殘喘的身影,低聲說了一句。
「你說不說都行。我總會自己找到她。」
語畢,她將劍往地面一插,劍身半截沒入土中,裂紋如蛛網散開。塔外夜風驟起,吹得滿地枯葉嘩嘩作響。那倒地的白影被風掀動衣袍,像一具尚未死透的屍骸。趙靈兒沒再多看,她扶著石壁往塔內挪,一步一步走回滿地黑血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