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踏上第一級石階時,塔身深處傳來鎖鏈拖地的巨響。她沒有停下,墨色的手指貼著濕冷的牆面,所過之處石磚龜裂,滲出絲絲黑煙。
「大膽妖邪,竟敢在鎮妖塔內放肆!」
那聲音自塔頂砸落,像千百片鐵瓦同時迸開。趙靈兒只覺耳膜一陣刺痛,右膝微屈,整個人卻仍舊往上走。她的金瞳在昏暗中亮得像兩粒燒紅的炭,左眼裡還殘留著妖物的濁液,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再滴落在石階上,發出細微的滋響。
「你就是鎮獄明王?」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冷,像結了冰的刀。
上方沒有回答,只有一道青銅色的身影壓著風落下,整條階梯都在震動。趙靈兒抬眼看去,來者足有丈餘高,面如黑鐵,頸掛一串白骨念珠,雙掌合十,掌縫間卻透出赤紅的火光。他站在她上方七步之處,眼神如審判。
「女媧後裔,墮為魔身,當誅。」
趙靈兒聽得這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牽動她破裂的唇角,血絲沿著下巴滴到胸前破爛的衣料上。她抬手擦也不擦,只將指尖的血往牆上一甩,血珠化為一團黑火,沿著石縫朝明王竄去。
鎮獄明王翻掌壓下,整條階梯的空氣都被抽乾。黑火撞上他掌下的赤紅結界,燒得那結界凹陷下去。他眉頭一皺,另一掌拍出,數道金色佛光如鞭抽向趙靈兒。
趙靈兒的右肩被一道佛光抽中,身子向後一折,卻在即將摔下階梯時穩住腳跟。她低頭看了一眼肩頭,皮肉翻捲,黑氣在傷口處攪動,片刻便將裂口黏合。她重新抬臉,眼裡的暴戾比剛才更盛。
「你的佛光照著我,不覺得噁心嗎?」她張開雙臂,背後的影子忽然放大,像一頭極其消瘦而巨大的蛇盤上塔壁。石牆上裂縫裡長出的每一縷黑氣都在她身周聚攏,凝成數十支尖細的墨色冰針。
鎮獄明王見狀,雙掌合十,口中唸誦經文。金色符文繞塔飛舞,將那些冰針逐一震碎。碎裂的黑冰散成濃霧,他正要追擊,趙靈兒的真身已從霧中貼近他胸前。
「你以為我只有這點把戲?」
她一手按住明王胸口的念珠,掌心湧出一股比純黑更黑的火焰。念珠一顆接一顆爆裂,每一顆碎開都炸出一聲淒厲的鬼哭。明王悶哼一聲,巨掌猛推,趙靈兒卻在同時以左腳為軸,身子一旋,繞至他背後,手肘重重砸入他腰椎。
這是她在那群妖物撕咬中記下的位置,每一寸骨骼都在恨意裡被標記過。她的肘骨斷了,黑火卻在斷處燒得更旺,直透明王髒腑。明王整個身軀向前一仆,膝蓋砸陷石階。
趙靈兒不給他起身的機會。她翻身騎上明王後頸,十指如爪,扣進他兩側太陽穴。黑氣自她掌下灌入,明王的皮膚下鼓起無數游竄的蟲形血管。他怒吼一聲,反手抓住趙靈兒的小腿,像甩一條死蛇般將她拋向塔壁。
趙靈兒的後腦撞上石磚,眼前炸開一片白花。她滑坐在地,鼻孔湧出黑血,卻又扶著牆站起。她的左臂脫臼了,垂在身側晃盪。她咬住下唇,用右手將左肩一推一扭,關節復位時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再來。」她說。
鎮獄明王此時半跪在階上,七竅都滲出黑煙。他看著下方這個纖細的少女,忽然從懷中抽出一根降魔杵,杵身燃起地獄烈焰。烈焰將整條階梯照成血紅,連石壁都開始淌下銅汁。
趙靈兒迎面衝上,任烈焰燒掉她半邊衣袖與一截長髮。她的皮膚在火中剝落又重生,焦味與腥氣混在一起。她一把抓住降魔杵的前端,任它燙穿掌心,然後將它一寸寸壓回明王胸口。
「你這座塔裡的每一聲哭喊,都不想讓你繼續活著。」她盯著明王的眼睛,掌心的黑火沿著降魔杵燒過去,將那法器熔成兩截。明王痛吼,雙手抓住趙靈兒的兩肋,指甲刺入她腰間。
趙靈兒偏頭看了一眼塔門殘口。夜風從那裡灌進來,帶著濕土的氣味與劍氣。她知道有人來了,劍氣冷得像臘月屋簷下的冰稜。
獨孤劍聖站在殘口處,手按劍柄,沒有動。他看清了石階上的情況——上半身幾近赤裸的趙靈兒滿身黑血,正與鎮獄明王近身相搏。他的劍意一現,趙靈兒背後的黑氣便如被風壓平的野草,伏低了三分。
「讓開。」趙靈兒沒回頭,只說了兩個字。
獨孤劍聖沒有讓。他向前踏出一步,石階上的裂紋以他腳尖為中心向外輻射。他終究拔出劍,劍光淡青如晨,在猩紅火光裡劈出一條清冽的線。
趙靈兒的後背被劍氣削出一道口子,黑血揚起。她的身子向前一沖,順勢將手上的半截降魔杵捅進明王左眼。明王痛苦地揮掌,將她整個人打飛出塔門,摔落在塔外的亂石地上。
夜風更冷了。趙靈兒在石地上翻滾了兩圈,用膝蓋頂住地面,慢慢撐起上身。她張嘴喘氣,每一口氣裡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塔內的明王捂著眼睛追出,降魔杵還插在他眼眶裡,他像一尊發狂的怒佛,另一眼的火焰燒得鬢角皆焦。
獨孤劍聖也出來了,劍鋒微垂,似是在等她先死於明王之手,又似在等她將明王擊殺之後再一劍了結所有。
趙靈兒知道他不會出手相幫,也知道就算他相幫,她也不接受。她的黑髮散在風裡,像一匹撕裂的夜。她將右手按在地上,掌心下的泥土沸騰起來,無數尖銳的血色冰柱從地中暴起,像一朵倒開的花,將明王困在其中。
「你欠這座塔的,不必還了。」趙靈兒站起身,五指向內一收,那些冰柱同時朝明王聚攏。冰柱刺入他四肢、腰腹、脖頸,黑火沿著冰面灌入每一道傷口。明王的嘶吼震得樹葉紛落,最終被一根自下而上的冰柱貫穿咽喉,卡在極其淒厲的姿態上。
趙靈兒沒有多看。她轉向獨孤劍聖,後者已抬起劍,劍尖正對著她的眉心。
「到你了。」她的聲音極輕,像風吹過鏽蝕的刀口。
獨孤劍聖沒有答話。他身形一動,整個人化入劍光之中。那一劍的速度在一眨眼間跨越了十餘步的距離,趙靈兒的視野裡只剩一條淡青的線。她側身不及,劍刃沒入她左肩,一劍穿骨,直接將她釘在地上。
「你以為我會站在原地等你刺?」趙靈兒抓住劍身,任掌心被割得血肉翻捲。她借這一抓之力,右腳蹬住獨孤劍聖的胸口,將劍從肩上硬生生抽出來的同時,把他踹得向後滑出數步。
獨孤劍聖的劍鋒離了她的身體,竟帶出一縷黑氣,像血一般黏稠。他皺眉,低頭看了一眼劍身,那上面沾著的黑血正在腐蝕劍刃。他抬眼,趙靈兒已經站穩,左手垂著,右手的指尖卻在凝結某種極其濃稠的墨黑色。
「你的劍,該換了。」
她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踩出一個焦黑的腳印。獨孤劍聖以劍意護身,淡青劍光織成一張密網,但趙靈兒走進網中,任劍氣在她身上割出數十道細密傷口。那些傷口裂開又閉合,黑氣如線,將她的身軀縫成一具不碎的人形。
獨孤劍聖見狀,凝神一劍,直取她心口。趙靈兒不閃不避,任劍鋒刺入胸膛兩寸深。她的一切都停住了,連風聲都靜了一瞬。然後她用左手握住劍鍔,右手覆上劍聖執劍的手腕。
「你身上沒有半點妖物的腥味,可你把我丟給牠們的時候,比妖物更像妖物。」她的指尖陷入他的腕骨縫隙。黑氣從兩人交握之處爆開,獨孤劍聖的右臂皮膚寸寸龜裂,青筋轉為深黑。
他左手結印,朝她額心打出一道金光。趙靈兒被打得頭向後仰,卻仍不肯鬆手。她額心的硃砂印裂開,湧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滴極純的金色液體。那液體順著鼻樑滑下,與她唇角的黑血混在一起。
「這是女媧的血……就給你了。」她看著獨孤劍聖的眼睛,忽然將那滴金色液體含入口中,再用力一吐,混合著黑血的唾沫噴在他臉上。
獨孤劍聖臉上冒出青煙。他痛吼一聲,左掌拍在趙靈兒天靈蓋上,將她打飛出去。趙靈兒撞斷兩棵枯樹,落在亂石堆中,再沒動彈。
獨孤劍聖以劍撐地,半跪下來。他面上的皮膚正在潰爛,黑血與金液混成一種極其罕見的劇毒,沿著他的七竅向內侵蝕。他伸手想擦,卻在觸到臉頰時撕下一片皮肉。他的劍氣混亂了,淡青色的光忽明忽滅,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趙靈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