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頭裡那根醜惡的東西還在往深處頂,每一次戳進來都帶出一點黑霧。趙靈兒的右眼被腥臭糊得幾乎睜不開,卻仍固執地瞪著正上方。她感覺那層冰冷的薄膜從舌根慢漫爬向鼻腔,再順著後腦裹住整條脊椎。呼吸變得不屬於她,像有人從身體最深處替她吸氣,又把呼出來的氣重重壓回肺裡。眼眶裡挾著異物的酸脹還在,但痛覺被那層黑氣稀釋得只剩一段極遠的嗚咽。
一隻妖物伏在她腰間,正把那根濕黏的肉具往她腿心頂。趙靈兒的腰被頂得弓起來,腳踝上的鏈子牽著地面拖出刺耳的金屬響。她覺得下腹又漲又熱,像是被反覆鑿開同一個位置,連最深處的酸軟都沿著脊柱往上竄。耳邊全是妖物興奮的嘶聲,混著她自己血氣蒸起來的腥味。黑氣漫到她的大腿時,那隻妖物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燙到,卻拔不出來。插在趙靈兒左眼裡的那根東西也開始痙攣,黏液混著暗色的血從她眼眶邊緣擠出來。她聽見那幾隻妖物在叫,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慌張。
她腦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輕到像從自己骨頭縫裡滲出來。
「妳想活下去嗎?即使成魔。」
趙靈兒的喉嚨被堵著,發不出聲音。她心裡那口氣已經撐了太久,像一根被燒到透紅的針,從姥姥下葬那日便一直紮在胸口。現在那根針終於把心口刺穿了。她想笑,想哭,卻只用力眨了一下沾血的右眼。她說得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鬼說話。
「想。」她的舌尖抵著那根還在抽送的硬物,字句被頂得破碎。「上天不把我當人,那成魔也好過當人。」
話音落下的那瞬,黑色從她腳底下的石地炸開。趙靈兒感覺每一根血管都被那股力量反向填滿,黑得像有人把整片夜灌進她身體。她的皮膚從指尖開始變成墨色,一寸寸浸過手臂、鎖骨、臉頰,最後連那頭濕亂的髮都像浸了墨,黏在身後不再飄動。鎖鏈發出刺耳的咯吱聲,上面的符文亮了一下,隨即被黑氣吞沒。那些妖物全都僵住,有幾隻還插在她身上,此刻卻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它們的尖爪、覆黏液的性器、貼在她腰腹的胸膛,全都開始染上同樣的墨色。趙靈兒能感到那些異物在她體內僵成石頭一樣的冰冷,隨後整片黑氣從她身上向外炸開。
石塔的牆面被那股力量刮出一圈蛛網似的裂痕。趙靈兒的皮膚像燒裂的瓷,從裂縫裡迸出更濃的黑霧,但那層黑霧只是纏繞在她身上,像一條條活蛇順著她肢體遊走。鎖鏈被黑氣震得寸寸碎裂,鐵屑嵌進她小腿的皮肉,她沒低頭看一眼。她的皮膚底色仍舊是灰敗的白,但右眼裡深不見底的黑已經取代了所有光芒,像井口對著井口,一層一層往下塌。她慢慢撐起身,左眼眶裡還含著半截斷掉的妖物性器,那東西已經碳化,碎成幾塊從她臉上掉下來。喉嚨裡殘留的異物也被她咳出,混著黑霧落在地上。
趙靈兒站起來了。她的膝蓋在抖,頸側青黑如墨,呼吸從唇間逸出時都帶著黑煙。她只剩右眼能看,瞳孔不再是金色,而是那種能吞掉一切光的黑。她環顧塔內。那些妖物大部分被炸得貼在牆上,有些還在抽搐,黑色的表皮從牠們身上往外冒芽,像被她的血氣同化了一半。寂靜裡只剩濕黏的碎響,和趙靈兒一步踏上碎石時那聲極輕的足音。
她朝最近那隻妖物走去。那東西半個身子嵌在牆裡,下腹的黑色肉柱還硬著。趙靈兒只抬了一下手,黑氣便從她指尖絞纏上去,像有生命的鎖鏈,瞬間勒住妖物的咽喉,將那整具身子從牆上撕下來。妖物發出尖銳的慘叫,四肢亂抓,卻搆不著她。她湊近那張獸臉,用右眼看著牠眼裡的倒影——那倒影裡的女人渾身纏著濃稠的黑氣,只有右眼燃著一絲深不見底的黑。她沒有說話,手指輕輕一收,黑氣便鑽進妖物的口鼻,撐得牠眼珠外凸,百孔冒煙,轉眼間便不動了。她鬆開手,那具屍體摔在地上時已經黑得發脆,一觸即碎。
她沒有停。轉身時黑氣如鞭掃過,另一隻剛從牆上掙脫的妖物被攔腰截斷。她再一揮手,黑氣凝成針雨,將高處兩隻試圖逃竄的妖物釘在樑上,連叫聲都被堵死在喉嚨裡。整個過程只有黑霧翻湧的嘶響,和妖物身體碎裂的悶聲。趙靈兒的動作極簡,彷彿不是在殺戮,而是在整理一件早已該被清掃的垃圾。
高處的妖物終於全都寂靜。趙靈兒仰起臉,黑髮貼著頸側,右瞳裡的深黑又濃了幾分。她吸了一口氣,肺裡全是焦味與靜默。她的身子微微前傾,像一枝剛從火裡拔出來的箭,還沒離弦,纏繞其上的黑氣已將箭桿燒得通體發燙。
就在這時,塔頂傳來一陣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整座石塔的牆壁都在微微震顫——鎮守這座塔的鎮獄明王,終於被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