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扛在肩上時還以為自己已沒了知覺,可耳畔風聲卻越來越厲,像有成千上萬把刀子在刮她裸露的手腳。被捆仙繩勒住的腰腹間陣陣發麻,那繩子每隔幾息便收緊一分,連五臟都像要被擠出喉口。她勉強抬了抬眼皮,銀色劍光在身下鋪成一片薄薄的河,山巒與湖泊都縮成黑沉沉的暗影,往東南飛快退去。
那白鬚老者飛了一整夜,肩頭半點不曾鬆動,像扛著的只是一捆柴。他中途不曾低頭看她,只有一次抬手擦去她滴落在他衣襟上的血水,動作淡漠得像拂開一片落葉。
不知又過了多久,天邊泛起蟹殼青。趙靈兒喉間乾得發裂,嘴角凝著乾涸的血痂,連張口都牽得面頰生疼。她被倒掛的姿勢令腦中血液鼓脹,視線一時清楚一時模糊,只看見一座黑塔從雲層下浮出來,塔身像由整塊生鏽的鐵澆成,塔尖戳在晨霧裡,像半截插進天空的斷槍。
他按下劍光,落在一道殘破的石階前。塔門半塌,上頭的符印早被風雨啃得只剩淺淺刻痕。她被放下地時雙腿全不聽使喚,膝蓋重重磕在門檻上,磕得骨頭都震得發麻。他扯住她後領,架著她往裡走。塔裡暗得厲害,地面黏膩,石壁上往下滲著一股一股的黑水,空氣裡有種腐甜的氣味,像爛了許久的果肉泡在鐵鏽裡。
越往下走,那氣味越濃,四周也越發喧雜——有細碎的笑、有磨牙的咯吱聲、有鱗片刮過濕石的黏響。她額前頭髮被冷汗打濕,貼在眉心上,金色眼睛卻仍勉強睜著。她看見黑塔下層空了半邊頂,鐵青色的天光從高處裂縫漏下,照著中央一根粗大石柱。柱身兩人合抱粗細,表面刻滿暗紅的咒紋,像乾涸的血管。
他取出一條鎖鏈。那鏈子每一環都有她三指寬,通體漆黑,鏈身上烙著銀白的封文,觸手冰得像從冰河底撈出來的。他將她按在石柱前,動作利落,先繞過她脖頸,再勒緊她雙腕,纏過腰、胯,沿著左腿一直捆到腳踝,最後將鏈尾扣進石柱內側的鐵環。鎖鏈一合,她便覺周身靈力被連根拔起,連那股黑紅之力也縮成一點蠶豆大的火星,藏在心口深處抖個不停。
他退後一步,低頭看她。石柱上的咒紋映在他眼底,像一潭黑水起了波紋。
「此地是鎮妖之處,妳的血不該流在外面。」他語氣仍舊平淡,像在唸一道已寫好的判詞。
「等妳身上的東西散了,我再帶妳回蜀山。」
趙靈兒沒有回話。她半跪半坐地癱在石柱下,白裙早被地面汙黑的水浸透,裙襬貼在腿上,涼得人直打顫。她試著動一下手臂,鎖鏈便猛地收緊,脖頸被那冷鐵一束,連呼吸都短了半截。她咬住下唇,唇上裂開一道小口,一線血絲滲出來,滴在鎖鏈上。
那滴血落在黑鏈上,只眨眼工夫,便見鏈上銀紋泛起極細的光,接著整條鏈子都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記。她疼得弓起背,指甲摳住身下碎石,喉間滾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高處暗處忽然靜了一瞬。塔裡那些細碎聲響一齊停了,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貼著牆壁爬過來。她抬不起頭,只聽得見許多急促的吐息在四面八方起伏,像一群圍住垂死野獸的獵犬。
一隻灰白色的手先從暗處伸出來。那手只有四根指頭,指縫間長著薄薄的蹼,指尖細如竹筷,上面生著淡青的甲。它搭在她左臂袖管外,停了一停,像是怕那鎖鏈。跟著又一隻黑毛覆面的矮妖從石柱後探出半個腦袋,鼻孔朝著她的方向一抽一抽,喉嚨裡滾出貪婪的咕嚕聲。
趙靈兒知道它們怕的是這帶封靈咒的鏈子,不怕她。她吸了一口氣,想使勁把話說得平穩些,可出口的聲音卻啞得不成樣。
「滾開。」
那灰手反而往前探了半寸。它摸到她袖口上結塊的血跡,細長指尖一勾,撕開一道口子。更多影子從暗處冒出來,有的像人,有的像蛇,有的只是一個長滿牙的肉球,全貼著地面無聲地圍攏。她聞到它們身上的腥臭味,聞到石壁滲水的酸氣,還聞到自己血裡那股像蓮花燒焦的味道。
一隻大膽的妖伸出黑紅色爪子,爪尖在她小臂上極慢地劃了一下。皮肉翻開,血珠子一顆顆冒出來,順著她蒼白的手臂往下流。那妖把爪子湊到嘴邊一舔,喉間猛地發出尖利刺耳的歡叫。整座塔像是被那叫聲點著了,數不清的黑影從石縫、樑上、地底鑽出,眼睛全亮綽綽地盯住她。
她被鏈子鎖在石柱上,連並攏雙腿都做不到。鎖鏈壓著她的小腹與腿根,她每一次喘氣,胸口便頂著那又冷又硬的鐵環,肋下一收一放,傷口血就流得更快。女媧血滴進黑水裡,濺開的紅在水面浮了浮,便被一根根細長的舌頭搶著舔去。那些妖越湊越近,濕熱的吐息噴在她頸窩、耳後、手肘內側,噴在她裸出來的每一寸皮膚上。
她閉了一下眼,心口那點被封住的煞氣像一頭被關進鐵籠的野獸,在她肋骨底下胡亂衝撞,卻半寸也出不來。她鼻尖發酸,不是想哭,是血氣沖得太急。她知道它們怕鎖鏈,所以只敢在她四肢和傷口上打轉。可當第一條滑膩的觸鬚貼上她小腿時,她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怕不怕,是牠們根本已不怕死。
她往下看了一眼,見那東西是從一隻半人高的蛤蟆嘴裡伸出來的,青黑色,上頭帶著倒刺,正順著她腳踝一點一點往上捲。她想一腳踹開,可左腿被鏈子反向扯住,腳踝在空中徒勞地劃了半圈,反而讓那觸鬚纏得更緊。更多口器湊到她淌血的臂上,舌頭、吸盤、細牙,一層疊一層,把她半條手臂吞進幾張嘴裡。
「不……」
她牙根打顫,聲音碎得連自己都聽不清。鎖鏈在她脖頸間摩擦,皮肉磨出一道紅痕。那群妖像是在爭,又像在合作,幾隻抬著她的腿,幾隻撕開她後背的裙子,冰涼的爪尖貼著她脊骨往下摸。她被壓得貼在石柱上,胸前兩團軟肉被柱面粗糙的紋路磨得發紅,乳尖在冷石上擦過,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她仰起頭想躲,後腦卻撞在鎖鏈上,發出噹的一聲悶響。
腥臭的涎水滴在她鎖骨上,順著胸口往下淌。她聞到自己血的甜味和妖氣的腐味攪在一起,像一鍋煮壞了的湯。那條青黑觸鬚已爬進她裙底,沿著她大腿內側往上,倒刺颳得她腿根一陣熱辣辣的刺痛。她本能夾緊雙腿,卻只是把觸鬚夾在腿心,那東西反而像得了鼓勵,頂端在她小腹下輕輕一抽一送,往更深的地方探。
她雙肩被鎖鏈束得發抖,手腕上銀紋電光不時一閃,每一次都像有細針從骨髓裡穿過去。她喘得越來越急,唇上血痂又裂開,一縷細紅順著下巴滴進頸窩,被一隻毛茸茸的舌頭舔去。她感到數不清的爪子在碰她,在掀她的裙,在扒她的衣,在量她身上哪一處肉最軟。那些妖眼裡的光綠得發亮,像墳地裡浮起來的磷火,全打在她身上。
她想再叫一聲,讓它們滾。可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接著便被一條分岔的舌頭堵住了嘴。那舌頭細長,帶著鹹腥的黏液,從她唇縫間鑽進去,像條活蛇在她齒關上反覆頂撞。她咬不下去,鎖鏈束得太緊,下顎幾乎使不上力,只能任它在她口腔裡攪動,舌尖被推得東倒西歪。她眼裡漫起水光,金色瞳孔縮成一線,映著眼前那張醜陋的妖臉。
她耳邊全是牠們亢奮的嘶叫,像整座塔都在為那幾滴血發狂。她的白裙被撕得只剩幾片布掛在肩上,一隻青灰爪子握住她的右胸,指縫間擠出柔軟的肉;另一隻嘴像吸盤一樣貼在她左肋的血痕上,嘖嘖有聲地舔著。她下體已半露,那條觸鬚在她腿心反覆磨蹭,黏稠的液體混著她的汗與血,把腿根染得滑亮。
她終於明白,今夜不會有人來。那白鬚老者把她丟在這裡,不是要她死,卻比死更難熬。她閉上眼,心口那點被封住的力量還在撞,一下比一下重,像要從胸口破個洞出來。可她越用力,鎖鏈便越緊;鏈子越是緊,血就滴得越快;血流得越快,圍上來的妖怪便越多。她像被丟進一群餓鬼中間的祭品,除了等,連死的力氣都被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