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抬腳要走,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蒼老而焦急的喊聲:「公主留步!」
她沒回頭,也沒問話。右手一抬,一道漆黑閃電自掌心劈出,破空之聲像裂帛,直朝聲音來處打去。電光映得半山腰一片青白,草木齊齊伏低,連碎石都跳了幾寸。
那道閃電卻在半途被一道沉厚的掌風攔下。黑光撞在無形氣牆上,發出悶雷似的響,四散的電絲打在崖壁上,刮出數道焦痕。趙靈兒慢慢收回手,這才轉過身。
山道下方站著一個老者,身形矮壯,滿頭灰白短髮,雙掌還交疊在胸前,袖口被電勁燒去半截,露出裡頭焦紅的皮膚。他喘了兩口氣,目光落在趙靈兒臉上,先是一愣,像看見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你……」石長老鬆開手,聲音低了下去,「靈兒公主?」
趙靈兒不答,只看著他。她的金色瞳孔在月光下像兩粒冷冷的火。她確實不認得這個人。姥姥從沒提過什麼南詔王,更沒提過父親。母親兩個字,對她而言也不過是模糊得像霧一樣的念想。
石長老往前踏了一步,又停住。他的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震動:「老臣石公虎,受南詔王所命,特來尋公主回國。」
趙靈兒仍舊沉默。
「你就是靈兒,不會錯。」石長老盯著她眉心那道硃砂印,「這世上除了女媧後裔,再沒有第二個人有這雙眼睛。」
趙靈兒聽他這樣說,心裡像有根弦被誰撥了一下,又很快繃回去。她不知道該信多少。眼前這老者能接下她一招,武功不弱。可這世間想抓她的人太多了,黑苗的兵、赤鬼王、甚至那些不敢露面的鼠輩。一個自稱南詔臣子的人,憑什麼要她信。
「南詔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山間夜風,「我沒有父親。」
石長老面色微變:「公主,此話不可──」
趙靈兒沒讓他把話說完。她左手翻起,一團黑焰自掌心升起,火焰裡透著金紅交雜的光,像燒著的墨。那火一離手便化作一道炎流,比方才那道閃電更沉、更猛,朝石長老當面壓去。
石長老雙掌一合,大喝一聲,身前立起一道土黃色的靈牆。黑火撞上去,整面牆從中裂開,碎屑飛散。他的鞋底在地上滑出兩道深痕,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站穩。鬍鬚被熱浪燎得捲曲,額角有汗珠沿著皺紋淌下。
他喘著氣,眼裡滿是驚詫。這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他記得十年前在南詔宮中見過她一眼,那時她還是個縮在巫後懷裡的女嬰。後來巫後出事,他親自把公主送走,只知曉她去了仙靈島。臨走前,那女嬰還抓著他的指頭,笑得咯咯響。
如今的趙靈兒,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影子。
「公主,老臣知道妳心裡有恨。」石長老沉聲說,「可妳總該給老臣一個說話的機會。」
趙靈兒收回手,沒有再出手。夜風從山谷裡吹上來,把她的衣裙吹得貼在身上。她忽然覺得有些冷,不是身子的冷,是骨髓裡一縷說不清的涼意。南詔王、父親、公主……這些字眼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像有人把一盤她從未見過的棋,硬塞到她面前。
「那你說。」她說。
石長老直起身,顧不得袖口還在冒煙。他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黑苗營地雖已無活口,但山道上仍有耳目。公主若肯信老臣,隨我下山,尋個僻靜處再細說。」
趙靈兒看著他,沒有動。
「我不下山。」她說,「你要說,就在這裡說。」
石長老嘆了口氣,半晌才道:「妳母親……巫後孃娘,她還活著。」
趙靈兒心口一緊,像被人用指甲在肉上掐了一下。她沒出聲,可睫毛輕輕顫了顫。巫後,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竟像一道極遠的雷,隔著重重山嶺,悶悶地響。
「她還活著。」石長老又說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山中什麼東西聽去,「妳父親一直派人在找她,也一直在找妳。十年前,南詔大亂,娘娘為國捨身,世人都以為她死了。只有妳父親不相信。這些年,他暗中派了十七隊人出山,沒有一隊回來。我是第十八年,才尋到黑苗這裡。」
趙靈兒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她想問,那為何姥姥從不告訴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姥姥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可這石長老口中的南詔王,若真這般念著母親,為什麼這許多年,不親自來尋。
「空口無憑。」她只回了這四個字。
石長老從懷中摸出一塊黑玉,玉上雕著盤蛇,中間嵌著一粒金色的砂。他將玉舉高,月光照上去,那粒金砂竟像在玉中流動,像一滴活的眼淚。
「這是南詔王貼身之物,當年老臣送公主離宮時,曾將這玉掰作兩半。另一半,就在公主身上。」
趙靈兒心裡一動。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小便掛在頸上的一塊小小的半月黑玉。姥姥說,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她一直貼身收著,誰也沒給看過。石長老的這塊,形狀竟真與她那一塊,像從同一塊玉上裂開的一般。
她沉默著,沒有去摸頸間那塊玉。但石長老看她的神色,便知曉她信了三分。
「公主,隨我回去吧。」他聲音軟下來,帶著說不出的懇切,「南詔的臣民,都要見妳。妳父親,等妳等了二十年。」
趙靈兒聽見「等妳等了二十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面一道縫,一閃就不見了。二十年,她在仙靈島上數著海浪長大,在姥姥墳前跪到膝蓋出血,在黑苗營地裡把活人打成肉糜。這二十年,他若真在等,怎麼從沒有一個人,走到仙靈島來接她。
「他等的人,是巫後。」趙靈兒說,「還是我?」
石長老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
山風又起,把石長老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趙靈兒轉過身,背對著他,衣袂飄起來,像夜裡展開的一對黑翅。
「我不跟你走。」她說,聲音被風帶得有些散,「我要自己去南詔。」
石長老大急,往前搶了兩步:「公主,這一路兇險萬分,妳孤身一人……」
「我不是一個人。」趙靈兒打斷他,嗓音不大,卻讓老者震在原地。她沒有解釋,只抬起頭,望向南面沉沉的群山。那些山像一堵堵高牆,把南詔與她隔開。可她偏要一步步走過去,看清那個沒見過的父親,也看清那個說還活著的母親。
「你回去吧。」她說,「告訴南詔王,趙靈兒不認他。有什麼話,等我到了南詔,當面再問。」
石長老嘴唇顫了顫,最終沒有再攔。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夜把她的身形慢慢吞掉,只剩一點白裙邊緣在風中一閃,像月色從指間漏出的細砂。
「靈兒……」石長老低低喚道,那聲音在山道迴盪,散進樹影,終究沒能追上她。
趙靈兒沒有回頭,一路走出了鬼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