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靈兒沿著河灣繞過塌方的山道,日頭偏西時,鬼陰山的輪廓已壓在眼前。那山勢不算險峻,卻透著一股陰氣,連山腳的風都帶著濕泥與鐵鏽混合的味。她放慢腳步,金色豎瞳微微收縮,看見山口兩側立著新削的木樁,上面掛著黑苗人的牛角旗。營帳沿坡而搭,炊煙幾縷,兵器堆得齊整,儼然已成一片駐地。
她沒有停步。
營寨外圍的守衛最先看見了她。一個腰佩短刀的漢子從杈子上跳下來,正要張口喝問,喉嚨裡卻只擠出半聲濁響。趙靈兒週身黑氣湧出,像有無形巨石碾過草葉,地面以她腳下為中心向下陷了半寸。那漢子張著嘴,膝蓋先碎,整個人像被搗爛的濕泥,啪地一聲攤在地上,血水從甲片縫裡滲出來。
其餘守衛驚駭地退步,刀尚未出鞘,身子已塌下去。趙靈兒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幾灘壓扁的肉糜,骨頭碎裂聲像踩碎乾柴。她連眉都沒動,黑髮無風自揚,裙角掃過之處,草莖盡斷。幾個黑苗兵從帳後衝來,還沒看清她的臉,胸口已凹成深坑,眼珠從眶中擠出,滾在泥地裡。
趙靈兒踏過營門。她記得赤鬼王的手段,也記得自己從鬼王手中接管身體時,黑紅金三色絞碎鬼王身軀的悶響。善良會讓人遲疑,遲疑會讓人再被拖進血泊。她曾經不想殺,可這條路不是用善念鋪成的。眼前的黑苗人,是她去南詔見母親的最後一重阻礙,也是她不再回頭的起點。
「站住!」有黑苗兵終於喊出聲來,聲音卻抖得不成調。一排弩手半跪在前,弩機齊發。趙靈兒不躲不閃,黑氣在她身前三尺凝成牆,弩箭觸到便折成鐵屑。她再踏一步,靈壓如浪湧出,那排弩手被掀翻在地,胸腔塌陷,弩機碎成木渣。帳篷被風壓撕成布條,營火倒捲,黑煙四起。
她從營帳間穿過,像一道緩慢移動的深淵。有人哭著往山上逃,雙腿不及邁開便跪碎在地上,半截身子陷入土中。她甚至沒有抬手。血水沿坡淌下,浸濕了布鞋邊,她覺得腳下溫熱,黏滑,像踩在剛下過雨的爛泥裡。可她不再低頭看了。以前她會為一灘血發抖,現在她只嫌這路太長。
營中中央空地上,七八名黑苗精壯已列了陣,刀盾相結,有人嘴裡念著咒,地上竄出幾道暗紅光芒。趙靈兒停下,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膜響起:「讓開,或死在此地。」
無人讓開。刀光一齊劈來,咒火貼地爆起。趙靈兒閉了一次眼,再睜開時,金色瞳仁亮得刺目。她的黑氣驀地收攏,下一秒向外炸開,衝來的黑苗兵像撞上銅牆,刀斷成數截,盾牌陷進各自胸腹,人倒飛出去,摔在山壁上,變成幾灘模糊的紅跡。咒火被壓滅,地面裂開數道縫,颯颯地往外冒著熱氣。
她繼續往深處走。腳印陷下的地方,積著一層暗紅,像山在流血。山上殘餘的黑苗人已無人敢靠近,有人丟了刀跪在路邊,把頭磕進泥裡,嘴裡喊著聽不清的求饒。趙靈兒走了幾步,在他身旁頓了頓。那人抖得像篩糠,尿水順著褲腿淌出。
趙靈兒伸手,按在他頭頂。黑氣從她掌下漫出,那人沒來得及叫,整個人被壓成扁平一攤,頭骨碎在泥裡。她收回手,繼續走。她不想殺乾淨,可這人的哀嚎在耳邊縈繞時,她感到的不是快意,也不是愧疚。是一陣空。像心裡有扇門被風吹開,裡面不再點燈。
夜幕降下來,鬼陰山的黑苗營地已無生息。趙靈兒站在半山腰,回望來路。山口處火光已滅,只有幾縷白煙升起,像一場無人收屍的野祭。她抬起手,藉著月光看了看掌心,白的,乾淨的。方才那些血,竟一點也沒留在上面。
她放下手,轉身面向山道深處。南詔還遠,母親還沒見到。可她知道,自己已經和離開白河村那個人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