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過來時,先感覺到的是冷。
泥土的濕氣從四面八方滲進皮膚,像有無數隻冰涼的手按在她身上。趙靈兒躺在一片碎石與泥濘之間,手指微微蜷了蜷。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記得墜落前的震動和黑暗。可此刻,眼皮上沒有痛,眼眶裡也沒有那種空蕩蕩的燒灼感。
她眨了眨眼。
視線是清晰的。
趙靈兒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指腹擦過右眼,摸到了完整的眼皮和睫毛。再往上,眉心那顆硃砂印還在,微微發熱。她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由內而外地撐開了,一股溫熱的力在血裡流動,像春天的溪水化開了凍土。她深吸一口氣,腰背處那道刀傷的位置不再抽痛,連被血魔撕開的皮肉都摸不到半點痕跡。
她撐著地面坐起身來。身上的衣裳早就破爛得不成樣子,掛在肩上像幾片爛布。可那身皮膚是完好的,比記憶裡任何時候都要光滑,甚至帶著一層淡淡的暖金色光暈,過了幾秒才慢慢隱下去。
「真是可怕的恢復力。」趙靈兒低低說了一句,嗓音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
她站了起來。四周是塌了一半的墓道,石壁裂開,地板上隆起大塊大塊的土石。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那深坑裡出來的,也看不見赤鬼王的蹤影。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焦糊味,混著泥腥,像暴雨沖刷過灰燼。她不想再待在這裡,一刻也不想。
趙靈兒沿著裂開的通道往上走。那些濕滑的石階在她腳下發出細小的聲響,水珠從壁頂滴下來,落在她的肩上,沿著鎖骨滑進衣襟裡,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力量回來了,可她的心卻仍舊空得發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進來一線白光。她伸出手去撥開垂下的藤蔓,赤足踩上了地面。風從曠野吹來,帶著草葉和晨露的氣味。她已經回到了地面上。
趙靈兒認出遠處那片低矮的屋影是白河村。她原以為會再看見滿街的屍體和乾涸的血泊,可等她走近時,卻發現村口站著人。
活人。
一個老婦拄著柺杖站在半塌的籬笆旁,身後跟著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他們望見趙靈兒時,先是往後縮了縮,像在防備什麼。可等到看清楚她只是一個衣衫破爛的姑娘,又慢慢停住了腳步。
「那些東西……都不動了。」老婦的聲音顫得像風裡的燈火。「屍兵全化成白骨了,就在剛才,像被抽掉了線的傀儡,一齊散了架。」
趙靈兒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村道兩旁,原本堆疊的殘骸全沒了血肉,只剩下一具具灰白的枯骨橫在地上,有的還保持著倒下前的姿勢。風一吹,骨頭縫裡鑽出細細的沙塵,像這些東西從來沒有活過。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穿過村口。幾個村民互相看了看,讓開了一條路。有人小聲問她是不是修行人,趙靈兒也沒有回答。她走到村中那口老井旁,彎下腰,抓起木桶往上提。桶裡的水滿了,她便低下頭去喝,冰涼的井水順著嘴角溢出來,打濕了她的下巴和鎖骨,再流入起伏的胸口。她喝得又急又猛,像要把這些日子吞下去的血腥都沖淡。
喝完水,趙靈兒在井邊蹲了一會。她忽然覺得眼眶發酸,不是因為痛,而是太久沒有站在太陽底下。陽光照在她的後頸上,像有人在輕輕撫摸她。
她站起身,往村裡一戶半掩著門的人家走去。屋裡沒有屍體,只有被翻得凌亂的桌椅和散落的衣裳。她找了一件粗布衫和一條灰裙,又尋到一雙舊布鞋,雖然大了些,但至少不用再赤足踩在碎石上。她走到屋後的井邊,打了一桶水,脫掉身上那堆破布,開始擦洗身子。
井水淋在身上時,趙靈兒抖了一下。她的手從肩頭一路搓到腰間,把那些乾掉的黑血和泥汙一點點洗掉。水順著背脊往下淌,流過腰窩,流過腿根,在地上的青石板聚成一小灘黑濁的水。她洗得很慢,像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觸碰都從皮膚上刮下來。洗到胸口時,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水滴沿著乳尖滴落,在冷空氣裡留下一陣輕顫。
她擦乾身子,換上那身乾淨的粗布衣裳。裙擺有些長,拖在地上沾了點泥。她把濕髮攏到肩後,找了根布條繫在腦後。井水面映出她的臉,眉心的硃砂印像一滴洗不掉的血。
趙靈兒回到村口時,老婦還站在那裡。幾個村民正把路上的白骨往一旁拖,露出原本的青石板路。有人抬頭看她,眼神裡帶著感激,也有人仍舊藏不住地畏懼。趙靈兒不怪他們。她知道自己剛才從地底爬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
「姑娘,你要走了?」老婦問。
趙靈兒點了點頭。她往南邊望過去,那條出村的小路長滿了野草,盡頭是灰藍色的天。她知道南詔還很遠,可她的腳已經不再流血,眼睛也重新看得見了。身體裡那股力量像一頭安靜下來的獸,伏在血脈深處,隨時等著被喚醒。
「南邊近來不太平,」老婦又說,「前頭有山塌了,路斷了一截。你從河灣那頭繞過去,能少走些冤枉路。」
「多謝。」趙靈兒說。
她邁步往村外走去。布鞋底薄,踩在碎石上仍能感到地面的起伏。風從她身後吹來,把裙擺掀得獵獵作響。她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望了一眼白河村。那些白骨已經被村民收了幾堆,像無人認領的柴禾。
趙靈兒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