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形狀。趙靈兒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也許是永遠。只知道那些從眼眶裡抽出去的觸鬚,會再回來;從嘴裡拔出去的,也不過是換個角度再進。她被翻過去,後腦抵著地面,兩腿被壓向胸口,新的觸鬚從她腿間貫入,同時嘴和眼眶也被重新填滿。身體像被幾股力量同時往不同方向拉扯。她的意識像一盞浸在水底的燈,晃晃悠悠,就是不肯滅。
赤鬼王又笑了一次。這次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像是要喊停。血魔們動作慢了下來,一條條從趙靈兒身上退開,留下黏稠的絲掛在她的眼眶、嘴角和腿間。她倒在地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地彈動。兩個眼眶成了漆黑的血洞,只有一點破裂的肉掛在眶緣。她的嘴半張著,白濁與血混在一起,從唇角慢慢溢出來,流進脖子。她還活著。女媧的血脈還在她的骨頭深處發燙,不肯讓她這麼輕易地斷氣。
赤鬼王飄近了些。他低頭看著趙靈兒那張已經看不出原貌的臉,乾裂的嘴開闔了一下,像要說些什麼。可最後只是發出一聲長長的氣音,像風穿過空蕩的墓室。他轉過身,任趙靈兒像一塊被嚼爛的破布,癱在血泊與精液中間。
趙靈兒只覺得後頸貼著的地面冷得像冰,而腹腔裡那股被反覆攪弄過的灼熱還沒有散去。她的指尖微微抽動,耳中全是自己粗礪的喘氣聲,像一把銼刀來回刮著喉管。她試過把舌頭頂起來,可嘴裡嘗到的全是鐵鏽味和另一股腥鹹,濃得讓她胃部陣陣翻絞。
那枯瘦的身影忽然停住。
赤鬼王沒有回頭,只是肩胛骨動了一下,像在嗅聞什麼。墓室裡的血腥味本來濃得化不開,可此刻,一股更沉的壓迫感從趙靈兒癱臥的方向慢慢漫開。她自己也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脊椎往上爬,燙得她弓起背,連腳趾都蜷起來。
黑氣先浮出來,從她皮膚下面一縷縷滲出,纏住她的手臂和腰。接著是紅色,像被火點著的煙,從那些被撕裂的傷口裡竄起來,與黑氣絞在一起。最後是金色,從她眉心那道幾乎被血蓋住的硃砂印裡亮起來,細細一線,卻刺得四周的黑暗都退了半寸。
三股氣絞成一團,像三條蛇爭奪同一具身體,勒得她肋骨喀喀作響。趙靈兒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裡滾出一串含混的濁音,像溺在水裡的人最後吐出的氣泡。
赤鬼王終於轉回來。他那張乾枯的臉在金光映照下顯得更皺,眼眶深處亮起兩點暗紅。他沒動,只是站在原地,歪著頭,像在看一件不該發生的怪事。
「你……」
趙靈兒聽見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厚厚的水。她的世界正在被那三股力量撕成碎片。黑氣要她沉下去,紅氣要她燃起來,金氣死抓著她僅剩的一點清明不放。她覺得自己像被三個人同時扯住四肢,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
然後,那些聲音都靜了。
趙靈兒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水面上。腳下沒有溫度,也看不見自己的倒影。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聲音,從她自己的嗓子裡傳出來,像另一個她正站在她背後說話。
「痛嗎?」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貼著她的後頸吹氣。趙靈兒沒有動。她知道那是誰。那是她這些日子以來每一次想死又沒死成時,在心底最深處響起的念頭。
「很痛。」她說。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那為什麼還撐著?」心魔的聲音繞到她面前,像一團霧,慢慢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趙靈兒看不清那張臉,只覺得和自己一模一樣,又哪裡都不一樣。「把身體交給我。我幫你把這些垃圾全撕了。」心魔伸出手,指尖點在她眉心那道金色的光上。那觸感又冷又麻,像被針輕輕刺了一下。
趙靈兒下意識退了半步。她知道對方是什麼。女媧的血脈傳承了太多年,每一代後人背負的殺孽都沉在骨血裡,而她的恨、她的痛、她的絕望,把那些淤積的黑暗餵成了一個有意識的東西。那是她的心魔,是她自己養出來的怪物。
「我不想。」她的聲音在抖,可還是說了出來。
心魔偏了偏頭,那團模糊的輪廓像被風吹散了一角,又重新聚攏。「可你沒有辦法了。你連眼睛都沒了,拿什麼跟他拼?」那聲音裡帶著笑,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順從我,你就能得到比現在更強的力量。比這些女媧的殘渣更黑、更燙。你能把這裡燒成灰,把他碾成泥,把這一路所有碰過你的東西全抹掉。」
趙靈兒的胸腔裡,那顆心臟還在跳。她感覺得到,黑氣和紅氣正在外面撕扯她的身體,而金氣在拼命護住她最後一點呼吸。她沒有時間了。赤鬼王要動手了。她聞到了那股腐敗的陰風正朝她逼近。
「你害怕變成我。」心魔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冰稜一樣戳在她耳膜上。
「對。」趙靈兒說,眼淚從已經變成血洞的眼眶裡溢出來,混著血水淌下面頰。「我怕。」怕自己變成那些她一路殺過來的東西。怕自己再也不是趙靈兒。
「但你要死了。」心魔說得平平淡淡,像在陳述一件早就寫好的事。「你死了,就什麼都怕不成了。你的娘親,你還沒有找到她。你的命,你還沒有活明白。你現在死了,那些人對你做的事,就永遠只是你受著。你甘心嗎?」
趙靈兒不說話了。
外面的世界裡,赤鬼王已經飄到她頭頂,枯瘦的五指張開,對準她的天靈蓋。那掌心裡聚起一團暗紅的光,照得四周的屍塊都像在蠕動。
「我不甘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只剩下氣音。
心魔笑了。那笑聲和她的一模一樣,卻又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回聲。「那就讓我進來。很快就好。從現在起,你還是你,只是不再怕了。痛苦會燒乾淨,怪物會死乾淨。我只要你一句話。」心魔又伸出手,這次是張開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
趙靈兒看不見那隻手,可她感覺得到那股冰冷的引誘正貼著自己的手指。三股氣在外面撕得更兇,她的身體開始從地面上微微浮起,黑紅金光交錯著把她架在半空。墓室裡狂風大作,碎石打在她身上,她全無知覺。
她張開嘴,血從嘴角溢出來,聲音像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好……」
那一個字落下去的瞬間,金氣先碎了。細小的金色光點像火星一樣四散飛開,黑氣和紅氣同時往她身體裡灌進去,她的胸口猛地挺起,脊背反弓,像被雷電劈中一般。頭髮散開,每一根都像泡在黑色的火焰裡,向後飄飛。
趙靈兒的意識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拖著往無底的黑暗中墜去。她聽見心魔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近得像貼著她的血管在流動。
「從今天起,你的痛,我替你受。你的恨,我替你殺。」
赤鬼王的手掌已經劈下來。暗紅色的光砸在她額前,卻像砸在一堵看不見的牆上,轟然彈開,震得他自己往後飄退了數丈。
趙靈兒落回地面。雙腳踩在血泊裡,濺起暗紅的水花。她慢慢站直了身體。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兩個空洞的眼眶裡開始亮起兩點漆黑的冷光,像夜裡燃著的煤,又像蛇瞳在黑暗裡張開。她全身上下覆著一層暗得發亮的薄殼,黑紅兩色交織流轉,金色只剩眉心那一道細細的印子。
赤鬼王發出低沉的咆哮,整座墓室跟著震動起來。他不再試探,整個人化作一大片暗紅色的影潮,朝她席捲而來。趙靈兒沒有後退。她揚起一隻手臂,那上面纏滿的黑氣像活物般裂開,凝聚成數條帶著倒刺的長鞭。她沒說話,只是張開嘴,讓那低沉又陌生的嗓音從自己喉嚨裡滾出來。
「剛才,你笑得很開心。」她說,聲音裡疊著另一重回聲,像有兩個人在同時開口。
黑影與紅潮相撞,整個空間像被撕開一道口子。趙靈兒的身體被撞退了兩步,腳下的血泊被蒸得嗤嗤作響,熱氣蒸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像擂鼓,一下比一下重。那不再只是女媧的血脈在護她,而是心魔的力量在強行驅動整具殘破的殼子。
她開始動了。手臂一揮,黑紅色的長鞭劈進那片紅影裡,每一擊都像把空氣劃破。赤鬼王的身影在紅潮中忽隱忽現,可趙靈兒不再用眼睛去追。她的皮膚、她的耳朵、甚至她散出去的每一縷黑氣,都在替他看。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哪裡,在怎麼動,像有另一雙眼睛長在她的骨頭上。
「你不過是躲在陰溝裡的東西。」心魔的聲音從她嘴裡冒出來,語氣裡帶著笑,冷得像刀子。趙靈兒自己也跟著開口,兩個聲音疊成一線:「連人形都保不住的雜碎,也敢碰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赤鬼王,還是在說那些已經死在她手裡的東西,又或者,是在說她身體裡那個正在接管一切的存在。可這些話像最烈的酒灌進她的血管裡,讓她發抖的手穩住了。她不再只是承受。她開始追殺。
赤鬼王發出一聲嘶啞尖嘯,紅影凝成數十隻利爪,從四面八方刺來。趙靈兒不躲不閃。她猛地握拳,黑氣在她周身爆開,像一顆黑色的心臟跳了一下,所有靠近的利爪被震成碎塊。她的身體在那一刻像被抽走了什麼,雙膝一軟,半跪下去。
可心魔的力氣馬上補了進來。她感覺不到疼痛了,只覺得熱,像整個人裹在燒紅的鐵水裡,連扭曲都帶著說不出的快意。她的唇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筋。她重新站起來,一步一步朝赤鬼王逼過去。每一步都踏得血花四濺。
赤鬼王似乎終於意識到不對。他往後退去,身影在崩塌的墓室裡閃爍不定,可趙靈兒不給他機會。她抬起雙手,黑紅兩股力量在掌心交纏成一顆拳頭大的光球,表面佈滿金色裂紋。她對著他消失的方向轟了出去。那光球飛出去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卻把前方整片空間都壓得往內坍塌,碎石和屍塊被吸進光球的軌跡裡,再被撕成更碎的粉。
趙靈兒站在原地,雙臂垂在身側,肩頭微微起伏。她的耳朵裡全是嗡鳴聲,像有一萬隻蟲子同時振翅。她聽不見爆炸聲,也聽不見赤鬼王最後的哀嚎。她只感覺地面在塌,整座墓道像一艘沉船,往更深的地方陷去。
她的腳下裂開一條大縫。趙靈兒沒有看,身體往前一傾,像一片被風捲走的破布,直直墜了下去。風灌滿她的口鼻,把那股腥甜吹成刀片,刮過她的喉嚨。她的意識浮浮沉沉,心魔的聲音還在耳邊,像一根不會斷的線。
「你做得很好。」那聲音說。
趙靈兒墜落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她能聞到泥土的濕氣越來越重,能聽見遠處有水聲滴答滴答地響,像不知疲倦的鐘。她不知道自己會掉到哪裡,也不知道那具殼子還能撐多久。可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還在往下掉,而她的手指,正一點一點地攥緊。
她不再只是怕了。
黑暗合攏上來,把她整個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