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暗室墙壁上方那道窄缝里漏进来,在账册封面上切出一道灰白的细线。高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左手边是精油库存清单,右手边是客户预约记录。莉莉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页上一行行划过。
“艾拉明天复约。”莉莉说,将蜂蜜水放在他手边,“贝拉下周,玛格丽特下周三,卡桑德拉下周带母亲来。这几天的排期已经满了。”
高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库存清单。“橙花纯露只剩两瓶,薰衣草精油快见底了。”他用炭笔在清单上圈出几个数字,“米兰达配方的原料也需要补。你下午去一趟药材铺,按老规矩分开买。”
“明白。”莉莉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翻开客户预约记录,看了一眼卡桑德拉那一页的备注栏,“卡桑德拉说她母亲皮肤偏敏感,问能不能提前做个皮肤测试。我当时说等她会馆再说。”
“她母亲——税务总长的妻子。”高登放下炭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条线如果抓住,整个财政署的官员夫人都可能顺着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壁上方那道窄缝,看着光柱里浮动的微尘,“但优先级还是王妃。”
莉莉没有接话,她知道高登这句话不是在对她说,而是在对那个他写在账册里的名字说。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高登的目光从窄缝上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霍华德晚宴上,那个银白长裙的妇人。”高登说,“王妃侍女长。贝拉和她聊天的时候,提到过王妃失眠。”
“我记得。”莉莉点头,“当时贝拉说,王妃最近气色不好,侍女长回了一句‘夜里睡不安稳’。就这几个字。”
“就这几个字,够用了。”高登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深紫色玻璃瓶。瓶子不大,只有巴掌高,瓶口封着蜜蜡。他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递给莉莉,“这瓶薰衣草安眠精油,是我上个月调的。浓度适中,直接涂抹在太阳穴和手腕,二十分钟内能让人入睡。没有依赖性,醒后不会头晕。”
莉莉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你要我送去给侍女长?”
“不是直接送。”高登从桌上抽出一张没有纹章的素白信纸,在莉莉面前铺平,然后拿起炭笔。他的字迹端正而克制,每个字母都写得缓慢,像是在雕刻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写道:
“尊敬的夫人,冒昧致信,请恕唐突。日前在霍华德伯爵府邸的沙龙上,我有幸远远见过您一面。您银白长裙上的金鸢尾绶带,让我想起幼时在王都圣堂见过的彩窗——那种蓝色,至今难忘。沙龙上我无意间听到您提及某位尊贵夫人近来夜不安寝,作为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美容顾问,我斗胆奉上一瓶薰衣草安眠精油,愿能稍解困扰。此精油以普罗旺斯高地薰衣草为底,佐以洋甘菊与佛手柑,温和无刺激,睡前涂抹于太阳穴与手腕即可。若蒙不弃,三日后我将陪同花语美容顾问前往宫廷后花园附近办事,届时若能巧遇,愿再奉上一瓶玫瑰舒缓露,专为晨间醒肤而制。随信附上花语会馆的茉莉花茶一盒,聊表心意。”
落款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而是写了“花语美容美体会馆——莉莉安·薇罗”。
莉莉看着那个名字,挑了一下眉毛。“莉莉安·薇罗?”
“你给自己起的化名。”高登将炭笔搁在桌上,吹了吹信纸上的炭粉,“你的全名是莉莉安·薇罗,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创始人兼首席美容顾问。这个身份,比‘莉莉’更适合和王室的人打交道。”
莉莉读了一遍信的内容,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远远见过您一面’——你那天在晚宴上,从头到尾都站在角落里,她根本没看到你。”
“她不需要看到我。”高登说,“她只需要在收到这瓶精油的时候,觉得有人在那个角落里注意到了她。一个佩戴金鸢尾绶带的侍女长,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站在亮处,自己永远站在阴影里。有人偏偏看到了阴影里的她,还写了一封信来——她不会拒绝的。”
莉莉没有再说什么。她将信纸小心折好,塞进一只淡紫色信封,封口处滴上蜡,用花语会馆的铜章压出一个百合花印记。然后她拿起那瓶薰衣草精油,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茉莉花茶,三样东西一起放进一只米色亚麻布袋里。
“我这就去。”她说。
“等等。”高登叫住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只小瓷瓶,塞进她腰间的暗袋里,“米兰达配方,稀释过的,浓度只有沙龙上那瓶的四分之一。如果侍女长留你喝茶,找机会涂在她手背上。就说——这是会馆新调的护手霜,让她试试质地。”
莉莉拍了拍暗袋,感受了一下瓷瓶的分量,点点头,推开暗室的门走了出去。
高登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没有标记的随身笔记。他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在“王妃”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从横线末端拉出一个箭头,在旁边写下“侍女长——失眠——薰衣草精油”。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不直接接触王妃。让王妃自己来找我们。”
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纸面划过的沙沙声,和墙壁上方那道窄缝里偶尔传来的街巷声响。
大约两个小时后,暗室的门被推开。莉莉走进来,手里那只亚麻布袋已经不见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比平时略快,一看就是走了不少路。
“送出去了。”她在高登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蜂蜜水喝了一大口,“侍女长叫瓦伦丁夫人——伊莎贝尔·瓦伦丁。她在宫廷侧门接见了我。”
高登将炭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她怎么说?”
“她先看了信,看得很慢。”莉莉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然后她拆开精油瓶的封蜡,倒了一滴在手腕上试。她说味道很干净,不像市面上那些掺了廉价香精的东西。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你们会馆,只接待贵族女眷?’”莉莉看着高登的眼睛,“我说是的,夫人。她又问:‘那你们有没有接过宫廷的客人?’我说目前还没有,但会馆的每一项服务都是根据客人体质量身定制的,宫廷的标准也一样能做到。”
高登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打开了那盒茉莉花茶,闻了一下,说王妃殿下以前也喜欢茉莉。”莉莉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就顺势问她,王妃殿下的失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已经半个月了。起因是殿下上月陪国王陛下巡视北方边境,路上受了风寒,回来之后就一直睡不好。宫廷御医开了三副药方,一副比一副苦,但都不管用。殿下现在的脾气越来越烦躁,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连国王陛下都惊动了。”
“御医开了什么药?”高登问。
“瓦伦丁夫人没说具体药方,只说里面有缬草和蛇麻子。”莉莉说,“常规的安神方子,剂量应该不轻。但她说殿下吃了之后不但睡不着,反而胸闷心悸。”
“缬草对某些体质确实有反效果。”高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御医连这个都不知道,要么是他们不敢轻易换方子,要么是有人不想让王妃好起来。”
莉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临走的时候,瓦伦丁夫人说她今晚就让殿下试试这瓶薰衣草精油。如果有效果,她会在三天后安排我去宫廷后花园——她说后花园的玫瑰开得正好,殿下最近偶尔会去那里散步。如果能在那里‘巧遇’,她可以帮我说几句话。”
“宫廷后花园。”高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那里离王妃的寝宫多远?”
“瓦伦丁夫人说,从玫瑰园走到殿下寝宫,慢走的话不到一刻钟。殿下如果心情好,会在玫瑰园待半个钟头。”
高登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新的琉璃瓶。瓶身比上次那瓶薰衣草精油的瓶子略宽,形状更扁,适合放在手袋里随身携带。他开始从药柜里取原料,手指在一排小瓷瓶之间移动,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精确的从容。
“玫瑰舒缓露。”他说,“基底用大马士革玫瑰纯露,加少量洋甘菊和金缕梅提取物,再滴三滴佛手柑精油。晨间用,醒肤、提亮、舒缓情绪。王妃如果试了薰衣草精油觉得有效,再闻到这瓶玫瑰露的味道,她会觉得这两样东西是一套的。”
莉莉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在工作台上排开原料,铜勺和滴管在他手里交替使用,每一个动作都像做了千百遍一样流畅。她闻了闻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玫瑰香气,那种味道和会馆里常用的玫瑰单品不同,更柔和,更温润,像是早晨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的感觉。
“三天后,我去后花园。”莉莉说,“你也要去吗?”
“去。”高登头也不抬,手里的滴管在琉璃瓶口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挤出一滴佛手柑精油,“但我不露面。你一个人带着玫瑰露进去,我在花园外面的马车里等你。那条线,从头到尾只能有你一个人。”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高登将调好的玫瑰舒缓露封好瓶口,放在工作台一角让它静置。他洗了手,擦干,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随身笔记,翻到写有“王妃”两个字的那一页。
他在“侍女长——失眠——薰衣草精油”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玫瑰舒缓露——三日后——宫廷后花园巧遇。”
然后他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王妃”两个字。箭头画得很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既克制又笃定。
“王妃线——侍女长通道。”他轻声说,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个已经走上轨道的计划。
他将笔记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脚印时才会有的、安静而专注的光。
莉莉回望他,嘴角也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