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后的阳光将王宫后花园的碎石小径晒得微微发烫。
莉莉跟在一位宫廷侍从身后,穿过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藤编提篮。篮子里铺着淡紫色的细麻布衬垫,上面整齐排列着六只拇指大小的琉璃样品瓶,每只瓶口都用蜂蜡封好,瓶身上贴着烫金标签,写着不同的名称和用法。她的妆容比平日更淡雅,衣裙也选了不那么张扬的象牙白,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安静的白山茶。
“请在此等候,瓦伦丁夫人稍后就到。”侍从在喷泉旁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然后退回了来时的方向。
莉莉环顾四周。喷泉中央立着一尊大理石仙女像,水流从仙女手中的陶罐倾泻而下,溅在池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修剪草坪的园丁偶尔传来几声剪刀的咔嚓声。她深吸一口气,将提篮放在喷泉池边,然后站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一副温顺而专业的姿态。
等了不到五分钟,黄杨树篱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轻细的谈话声。
瓦伦丁夫人先转过转角,她今日仍穿着那件银白色长裙,只是腰间多了一条淡紫色的缎带。她身后跟着一位女人,穿一袭深蓝色的素面长裙,没有任何刺绣和装饰,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简单盘起,用一根银簪固定。装扮朴素,但那种朴素是只有真正不需要证明身份的人才能拥有的朴素。
莉莉立刻屈膝行礼,目光低垂,直到瓦伦丁夫人开口叫她起身。
“莉莉安小姐,”瓦伦丁夫人微笑着走过来,语气亲切得恰到好处,“真巧,今日进宫送样品吗?”
“是的,夫人。”莉莉直起身,微微侧头,仿佛刚注意到瓦伦丁夫人身后的人,又行了一个更深的屈膝礼,“这位是——”
她没有把话说全,只是让语气里的疑问自然而然地悬在那里。瓦伦丁夫人向旁边让了一步,那位穿深蓝长裙的女人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莉莉脸上,打量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你就是莉莉安·薇罗。”王妃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低一些,也更柔,带着一种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略显慵懒的语调,“伊莎贝尔跟我提过你。那瓶薰衣草精油,是你的配方?”
莉莉再度屈膝,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从容。“回王妃殿下,是小女子的配方。听闻殿下近日安寝不适,小女子斗胆请瓦伦丁夫人代为转交,不敢奢求效力,只愿殿下用得顺心。”
王妃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显出了浅浅的痕迹。她走到喷泉边,在池沿上坐了下来,伸手拂了拂裙摆,然后抬头看向莉莉。
“两晚。”她说,竖起两根手指,“用了你的油之后,我睡了两晚好觉。半个月来第一次。”
瓦伦丁夫人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像是终于听到了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莉莉心中迅速计算了一下——两晚,也就是说王妃收到精油当天晚上就用了,而且连续两晚有效。药效起得比她预计的更快,这说明王妃的身体对植物提取物的吸收率很高。
“这是小女子近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莉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动容,仿佛她真的为此感到欣慰,“薰衣草安眠精油只是外用助眠的基础配方,如果殿下觉得有效,小女子斗胆猜测,殿下的失眠更多是由肩颈和头部的紧张引起的。”
王妃微微偏头,似乎在回想什么。“御医也说我脉象紧绷,但开的药喝了反而胸闷。”
“缬草与蛇麻子。”莉莉轻声说出两个名字,然后立刻补充道,“小女子在会馆服务过一些有类似困扰的夫人,御医的方子通常是这两味为主。它们确实有镇静作用,但对部分体质的人会引起心悸。殿下若觉得胸闷,或许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体质偏热,缬草温燥,反而会扰动心火。”
王妃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的人才能注意到。莉莉注意到了。
瓦伦丁夫人适时地接过话头。“殿下,莉莉安小姐在贵妇圈子里口碑极好,我打听过,她经手的客人没有一个不满意的。”
“那是因为每位客人小女子都会根据体质单独调配配方。”莉莉从提篮中取出那只扁琉璃瓶,双手捧着,微微弯腰递到王妃面前,“这瓶玫瑰舒缓露,是专为殿下调配的晨间用方。基底是大马士革玫瑰纯露,加洋甘菊和金缕梅提取物,再以佛手柑精油调和香气。晨间洁面后涂抹,可以醒肤提亮,也能舒缓整日的情绪。和薰衣草精油搭配使用,早晚呼应,效果会更持久。”
王妃接过琉璃瓶,在手中翻看了一下。瓶身被阳光照得透亮,里面的液体呈现出极淡的粉色,晃动时散发出柔和的花香。她拔开瓶塞,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味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比宫里的玫瑰香膏好闻。没有那么甜,更像是早上花园里的味道。”
“殿下说得极准。”莉莉微微一笑,“小女子在调配时特意减少了玫瑰的甜度,加了佛手柑的清澈感,就是为了做出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的感觉。”
王妃将瓶塞重新塞好,把瓶子递给瓦伦丁夫人,然后看着莉莉,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说的按摩,”她说,“具体是什么样的流程?”
莉莉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在接受问询的专业人士。
“回殿下,小女子会馆的按摩分为三个阶段。”她抬起右手,用左手手指依次点数,“第一阶段是肩颈放松,用手掌和指腹按压经络,缓解积压的紧张;第二阶段是精油推背,根据客人体质调配单方精油,沿脊柱两侧推揉,促进气血循环;第三阶段是热敷收束,用温热的草药包敷在腰背和肩颈部位,让毛孔吸收药效,同时让身体慢慢回归平静。整个过程大约一个时辰,结束后客人通常会感到全身轻盈,当晚睡眠质量会显着提升。”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更谨慎。“不过,小女子会馆规模不大,接待的也都是相熟的夫人小姐,为的是保护客人的隐私。殿下若有意体验,小女子可以专门安排一个不接待其他客人的时段,全程只服务殿下一人。”
王妃听懂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后,王妃站起身来,走到喷泉另一侧,望着仙女像手中的水流,背对着瓦伦丁夫人和莉莉。
“两天后,”她说,“我会以出宫体察民情为由,微服出行。伊莎贝尔,你安排一下,不必惊动太多人,一辆普通马车,两个贴身侍女。”
瓦伦丁夫人立刻应了声“是”,然后看了莉莉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满意。
王妃转过身,重新看向莉莉。“莉莉安小姐,两日后的下午,我会到你的会馆。这件事不必让其他人知道。”
莉莉深深屈膝,低头时嘴角的弧度刚好被垂下的发丝遮住。“小女子明白。殿下放心,花语会馆的门,只为您一个人打开。”
王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瓦伦丁夫人适时地上前,扶住王妃的手肘,轻声说天色已晚,该回宫了。王妃将玫瑰舒缓露的琉璃瓶从瓦伦丁夫人手中接过来,自己拿着,然后向莉莉微微颔首,转身沿着黄杨树篱走了回去。
莉莉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树篱另一端,才慢慢直起腰来。
她提起喷泉边的提篮,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宫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停在宫门外不远处的榆树下,车帘紧闭,车夫坐在前座上打盹。莉莉走过去,敲了敲车厢侧壁,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高登坐在车厢里,面前摊着那本随身笔记,手里握着一支短炭笔。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莉莉腾出位置。
莉莉坐上马车,关好车门,马车随即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莉莉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开始逐字逐句地复述方才的每一段对话。
她说了王妃对薰衣草精油的肯定,说了她指出缬草与蛇麻子问题时王妃手指停顿的反应,说了王妃闻到玫瑰舒缓露时那句“像是早上花园里的味道”,也说了王妃主动询问按摩流程时眼中的认真。她复述得很细,连王妃说话时的语气停顿和瓦伦丁夫人插话的时机都没有漏掉。
高登听着,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将关键信息一一记下。等莉莉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下笔,低头看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沉默了几秒。
“两日后,微服出宫,普通马车,两个贴身侍女。”他重复着这些信息,像是在把它们刻进记忆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莉莉,“她比我想象的更容易接受按摩的提议。”
“她太累了。”莉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同为女人才能理解的细微怜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长期绷着不能松下来。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松,我给了她一个理由。”
高登点了点头,将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王妃专用配方——轻缓、持久、无记忆断层。”
“这次不能让她完全失去意识。”他说,炭笔在纸上轻轻点着,“迷魂茶和迷魂香都不合适。她回宫后必须能清晰地回忆按摩的过程,回忆起哪些手法让她舒服,哪些地方按完之后轻松了。只有这样,她才会主动要求第二次。”
“用稀释的米兰达配方?”莉莉问。
“再淡一半。”高登在纸上继续写着,“曼陀罗浓度降到五分之一,配合洋甘菊和椴树花,作用是放松肌肉、轻微愉悦、深层安眠,但不影响记忆形成。她按摩完会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清醒,只是太舒服了,舒服到不想睁眼。”
他将配方写完,合上笔记,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克制而笃定。
“两天后,”他说,“花语会馆接待第一位真正的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