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霍华德府邸门前停下时,天色已沉入深蓝。高登率先下车,深灰色的制服在暮色中几乎融进石墙的阴影里。他转身伸出手臂,莉莉将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搭上去,墨绿丝绒长裙的裙摆扫过马车踏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站稳后松开手,目光扫过府邸正门两侧的石柱,上面攀附着常春藤,被门廊两侧的铜灯照出深浅不一的绿。门前已经停着四五辆马车,车身上都饰有家族纹章。高登认出了其中一辆车门上的鸢尾花纹——那是瓦卢瓦家的车。
“玛格丽特夫人也来了。”他低声说。
莉莉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理了理肩上垂落的金发。她的辫子今天没有用黑色皮绳束尾,而是盘成低髻,用两枚珍珠发针固定。那根皮绳仍系在她左手腕上,藏在手套边缘下,高登知道它在那里。
府邸的管家在门廊下迎接,核对了贝拉的邀请函后,引他们穿过前厅,走向宴会厅。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点燃,火光透过磨砂玻璃罩,在拼花地板上投下暖黄的光斑。高登落后莉莉半步,保持着保镖应有的距离,目光却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每一个拐角。
宴会厅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大约有二十多位宾客,三五成群地站着交谈,手中端着细脚玻璃杯。水晶吊灯上点着数十支蜡烛,光线明亮却不刺眼。东墙边摆着一架羽管键琴,琴盖开着,但此刻无人弹奏。西侧的落地窗半敞,夜风将窗纱吹得微微鼓动,带进来花园里玫瑰和薰衣草的气味。
贝拉·霍华德站在宴会厅中央,正与两位夫人交谈。她今晚穿着酒红色塔夫绸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石榴石胸针。看到莉莉进门,她立刻露出笑容,向身旁的夫人说了句什么,便朝这边走来。
“莉莉,你终于来了。”贝拉握住莉莉的双手,语气比上次在会馆时更加熟稔,“我正和玛格丽特夫人说起你——她说上周的护理让她睡了三天来最好的觉。”
莉莉微微屈膝行礼,姿态得体得像是受过正规礼仪训练。高登看在眼里,心里记了一笔:她在霍华德家第一次亮相,表现得像一位真正的女商人,而不是王都街巷里开按摩馆的女人。
“能帮到玛格丽特夫人是我的荣幸。”莉莉说,声音柔而不媚,“我这次带了些新的样品,或许也能为霍华德夫人您安排一次专门的皮肤测试。”
“哦?什么样的样品?”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莉莉从随身的小羊皮手袋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高登认出了那只瓶子——正是三天前他在作坊里调好的那款,含曼陀罗提取物的米兰达配方。莉莉将它放在掌心,举到贝拉面前,却没有直接递过去。
“这是新调的依兰橙花精华油,比上次那款薰衣草的更轻薄,适合敏感肤质。”莉莉说,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瓶口上方虚虚划了一圈,像是在展示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艺术品,“不过今天人多,空气里的香粉和酒气会影响测试效果。我建议改日在会馆里做完整的皮肤测试。”
贝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一位年轻女子从贝拉身后走过来。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浅金色锦缎长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细密的珍珠滚边。金发被梳成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眉毛很细,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线。高登一眼就认出了她——卡桑德拉·冯·艾森伯格。她的画像曾出现在贝拉信中提到的那份宾客名单附页上,是他让莉莉从霍华德家仆从口中套出来的信息。
“这位就是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店主?”卡桑德拉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出来的,“霍华德夫人最近总提起您。”
莉莉转过身,面对卡桑德拉,行了一个与身份相称的屈膝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是税务总长之女而显出过分的谄媚。
“莉莉·布鲁姆,为您服务。”莉莉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卡桑德拉对视,“冯·艾森伯格小姐,我听说过您——您的婚期定在秋末?”
卡桑德拉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知道这件事。但她很快恢复了冷淡的神情,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霍华德夫人告诉您的?”
“不。”莉莉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香水瓶放回手袋,动作不紧不慢,“王都的秋天很短,十月中旬之后就不适合办户外婚礼了。冯·艾森伯格家如果选在秋末,多半是想赶在落叶前把仪式办完——这说明府上的花园值得一看。”
卡桑德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刚才那根紧抿的直线松动了一些。
“您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说。
高登站在三步之外,背靠着宴会厅的墙壁,双手交握在身前,保持着保镖该有的沉默和警觉。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卡桑德拉。他看到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戒,戒面很大,看起来不像婚戒,更像是家族信物。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双手从未做过粗活。
莉莉从手袋里取出另一只瓶子,比刚才那瓶稍大一些,瓶身是磨砂玻璃,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将它托在掌心里,递到卡桑德拉面前。
“这是橙花纯露,不含任何油脂,适合在化妆前使用。”莉莉说,语调从刚才的社交辞令转为更专业的平淡,“您的颧骨上方皮肤略干,如果上妆前用这个轻拍两遍,粉底会更服帖。”
卡桑德拉没有立刻接过瓶子。她低头看着那瓶透明液体,像是在判断这是殷勤还是专业建议。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捏住瓶口,举到眼前看了看。
“橙花?”她问。
“普罗旺斯产的苦橙花,蒸馏时用了铜器,所以香气比普通的更清冽。”莉莉说,“您如果感兴趣,可以来会馆做一次完整的面部护理。我会根据您的肤质调一款专属精华油——不是现成的配方,是现场调的。”
卡桑德拉将瓶子放回莉莉掌心,但没有拒绝。她抬起下巴,用那双碧蓝的眼睛重新打量了莉莉一遍,从盘发的珍珠发针到墨绿丝绒的领口,再到她手腕上隐约露出的黑色皮绳。
“三天后。”卡桑德拉说,语气像是在下一个对方必须遵守的命令,“下午三点。我有空。”
莉莉将瓶子收回手袋,动作从容。“三点很好,光线适合做皮肤检测。”
卡桑德拉转身离开,浅金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线。她走回宴会厅另一侧,重新端起之前放下的酒杯,没有再看这边。
莉莉没有立刻动。她站在原地,等卡桑德拉走出三步之外,才侧过头,用只有高登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词。
“上钩了。”
高登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从卡桑德拉身上移开,转向宴会厅西北角。那里站着一小群人,贝拉正与一位穿银白长裙的妇人交谈。那位妇人年约四十,头发是深棕色,夹杂着几缕银丝,被梳成一丝不苟的髻。她的长裙剪裁简洁,没有过多装饰,但面料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是丝绸,而且是染了至少三遍才能染出的那种银白色。她的站姿笔直,肩膀后压,下巴微微内收,这种姿态只有长期在宫廷中行走的人才会有。
她手中没有酒杯。她的双手交叠在腰前,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面金戒指。不是贵族夫人的款式——太朴素了。高登眯起眼睛,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绶带,绶带末端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鸢尾花。
那是王室侍从的标识。
贝拉正对她说着什么,语气恭敬但不卑怯。银白长裙的妇人微微点头,嘴唇翕动,说了句简短的话。然后贝拉招来侍者,为她递上一杯淡色的饮品。妇人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端着。
高登将这一切记在心里。他没有走过去,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他只是继续靠在墙上,双手交握,目光像扫过其他宾客一样扫过那个角落,然后收回来。
宴会在九点左右开始散场。宾客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驶离府邸。莉莉在门廊下与贝拉道别,两人互行贴面礼,贝拉握着莉莉的手说了好几次“下周见”。卡桑德拉已经先一步离开,她的马车是深蓝色的,车门上饰有艾森伯格家的铁十字纹章。
高登为莉莉拉开车门,等她坐稳后才上车,坐在她对面。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街灯的光透过车窗,一道一道地掠过莉莉的脸。她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腕上那条黑色皮绳,手指轻轻拨弄着绳结。
“卡桑德拉上钩了。”她说,这次声音比在宴会厅里更放松,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
高登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本随身笔记,翻到新的一页。笔记只有巴掌大小,用细羊皮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他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截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王妃——失眠。”
莉莉凑过来看了一眼。“谁?”
“贝拉身边那个银白长裙的女人。”高登合上笔记,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王室侍从的绶带,素面金戒指,年纪和站姿都对得上。应该是王妃的侍女长。”
“她说了什么?”
“没听到。”高登将笔记收回口袋,“但贝拉和她交谈时提到了‘睡眠’这个词,说了两次。侍女长听完没有皱眉,反而点了点头。”他顿了顿,“王妃失眠不是秘密,但侍女长愿意在沙龙上跟人谈这个,说明她们还没找到有效的办法。”
莉莉靠回座椅,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烛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墨绿丝绒的裙摆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所以你已经在想下一步了。”她说。
高登没有否认。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马车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巷子,车轮声在石墙之间回荡。
“先处理好卡桑德拉。”他说,声音平静,“三天后,下午三点。在这之前,我要再调一批橙花纯露——给她用的那瓶,浓度要比普通的高两成。”
莉莉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将手套重新戴上,遮住腕上的皮绳,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马车的辘辘声填满了沉默,高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下来。
他翻开笔记,在“王妃——失眠”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侍女长——银白长裙——绶带金鸢尾。”
然后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回口袋。马车继续驶向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方向,夜色在王都的街巷里越沉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