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古董店后院的作坊里弥漫着檀木与干薄荷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高登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那本深棕色封皮的账册。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左半边密密麻麻记录着贝拉·霍华德的反应数据——依兰浓度、迷魂香燃量、心率变化的区间。右半边只写了一个名字:卡桑德拉·冯·艾森伯格,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拿起一瓶新调的淡金色精油,对着光晃了晃。油液在玻璃瓶内壁上挂出细腻的弧度,流动得比之前的配方更慢。他凑近瓶口闻了一下,微微皱眉,又从旁边的小陶罐里挑出一勺暗红色的树脂粉末,用细银匙小心翼翼地拌入瓶中。
作坊的门被推开,莉莉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裙,金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左肩,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厚实的乳白色纸,封口处盖着深蓝色的火漆印——一只展翅的鹰,霍华德家族的纹章。
“刚送到。”莉莉把信放在工作台上,指尖在火漆印上点了点,“送信的人骑马来的,马汗还没干。”
高登放下精油瓶,拿起信翻了个面。落款是贝拉·霍华德,字迹纤细而略带倾斜,像是写信的人心情很好。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不长,但措辞热情得近乎殷勤。贝拉在信中先是感谢莉莉的“精湛技艺”,称自己自从那天离开会馆后睡眠质量大为改善,连丈夫都注意到了她的气色变化。接着她提到三天后霍华德家将举办一场私人沙龙,届时会邀请五六位身份相仿或更高的夫人小姐聚谈,她希望莉莉能以“美容顾问”的身份出席,并暗示自己已经在几位密友面前提起过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名字。
信的末尾附着一张薄薄的宾客名单。
高登把名单摊开在账册旁边。莉莉凑过来,辫梢扫过他的手腕。她的目光在名单上逐行移动,然后停在了第三行。
“卡桑德拉·冯·艾森伯格。”她轻声念出来。
高登的手指在那行名字旁边敲了两下。冯·艾森伯格——王都里但凡和税收打过交道的家族都认识这个姓氏。卡桑德拉的父亲是王国税务总长,手握整个王都的财税流向,连几位大公想动用大笔款项都得经他的手批。更重要的是,卡桑德拉未婚,这意味着她不受丈夫的约束,行动自由度高,社交圈也比已婚夫人更广。
“贝拉在信里说,这位卡桑德拉小姐最近正在筹备婚事。”莉莉的手指沿着名单往下滑,“婚期定在秋末,这几个月她到处参加沙龙和茶会,想找最好的美容师帮她调理状态。”
高登将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附言,是贝拉用更小的字迹写的:卡桑德拉对香水极挑剔,市面上没有一款合她的意。莉莉若能带一款特调配方的香水样品,或许能引起她的兴趣。
“她在给我们铺路。”高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贝拉自己不知道,但她正在替我们打开一扇门。”
他拿起笔,在卡桑德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下画了一条短线,连到账册右半边提前写下的那个名字上。两个名字叠在一起,笔迹一深一浅。
莉莉靠在桌边,抱着手臂,金发下的蓝眼睛盯着那瓶刚调好的淡金色精油。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沙龙上我不会有机会给她喝迷魂茶。霍华德家的场合,侍从和女仆都是男爵府的人,饮品轮不到外人插手。”
“我知道。”高登将瓶塞拧紧,把精油瓶放到一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深紫色玻璃瓶,“所以这次不用茶。”
他将紫色玻璃瓶放在工作台中央。瓶身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比普通香水的颜色深一些。瓶口封着锡箔,还没打开过。
“这是米兰达配方。”高登说,手指搭在瓶身上,“挥发式载体,不需要口服。擦在手腕和耳后,体温会让它缓慢释放。前调是橙花和佛手柑,中调是依兰和茉莉,尾调里加了檀木和一点点安息香——足够掩盖另一种成分的气味。”
“哪种成分?”莉莉问。
“曼陀罗花提取物。”高登的声音压得很低,“经过三次蒸馏,去掉了苦味,只保留了松弛神经的成分。单次涂抹不会让人昏睡,只会让人感到异常的舒适和信任。连续使用三天以上,会产生轻度的依赖感——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会觉得这款香水的味道让她安心,离不开它。”
莉莉拿起紫色玻璃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瓶身冰凉,她的指尖在锡箔封口上轻轻划过。“那么,我在沙龙上要做的就是让她试用这款香水。”
“不止试用。”高登翻开账册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社交关系图——贝拉的名字在最上方,向下分出两条箭头,一条指向玛格丽特,另一条指向卡桑德拉。卡桑德拉的名字旁边又分出几条虚线,标注着“未婚夫家族”“父亲社交圈”“密友圈”。“试用只是第一步。你要让她喜欢上这款香水,主动问你要第二瓶。如果她问配方,你就说这是私人订制,必须由你亲自做一次皮肤测试,因为这款香水的配方需要根据个人的体温和肤质调整,暗示她来会馆进行测试。”
莉莉放下瓶子,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所以接下来的接触都在会馆里进行。”
“对。”高登将社交关系图合上,“如果她喜欢这款香水,你就邀请她来花语会馆做一次正式的皮肤测试。会馆里有我们布置好的接待室,环境、灯光、气味都是精心设置的。你只需要在和她独处时按照她的身体装款为她调配个人配方,同时判断她的性格和接受度。”
“然后呢?”莉莉问。
“然后她会成为我们新的猎物。”高登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更小的本子,封皮是磨旧的牛皮,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三栏:已婚夫人、未婚小姐、特殊目标,未婚小姐这一栏中卡桑德拉赫然在列。“对卡桑德拉,我们不急于一次到位。先用香水建立信任,让她成为花语会馆的会员,然后再逐步加深接触频率。她的婚期在秋末,我们有大半年的时间。”
莉莉点头。她把紫色玻璃瓶收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拿起贝拉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五六位身份相仿或更高”那行字上。
“贝拉在信里没说其他宾客的名字。”莉莉说,“但以霍华德家的社交圈,能被她称为‘身份更高’的,至少是伯爵夫人级别。”
“所以名单上除了卡桑德拉,其他人也是潜在目标。”高登用笔尖在名单上轻轻点过,“但目前优先级最高的是她。其他人你可以正常社交、交换联系方式、邀请她们来会馆体验,但不要在现场推进任何事。沙龙是贝拉的主场,我们第一次亮相必须保持干净。”
莉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将信封夹在高登的账册里。她直起身,辫子从肩头滑到背后,露出脖颈上一小片浅淡的红痕——那是前天晚上高登留在她身上的。
“你今天在作坊里待了一整个早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连早饭都没吃。”
高登将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透过单面镜看了一整夜的记录和分析,他的眼睛确实有些酸涩。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走到作坊另一边的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皮绳——不是用来束缚的,是莉莉以前在按摩室里用来束发的那条。
“过来。”他说。
莉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高登将皮绳绕在她辫子的尾端,手指穿过她的金发,把散落的碎发拢起来,动作比平时慢得多。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然后沿着耳后的皮肤滑到后颈,在那里停了一下。
“三天后,你以美容顾问的身份出席沙龙。”他说,手指在她后颈上缓缓画着圈,力道刚好让她放松下来,“我会以你保镖的身份跟你一起进去。霍华德家的仆从不会怀疑一个带保镖的女性商人——这在王都很常见。”
莉莉闭上眼睛,肩膀微微下沉。他的手指从后颈滑到她的肩头,隔着亚麻布料轻轻按压她紧绷的肌肉。
“沙龙结束后,”高登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我会给你奖励。”
莉莉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了扣。
“什么样的奖励?”她问。
“你想要的。”高登松开手,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那瓶新调好的淡金色精油,放回架子上的空位里。架子上已经有十几瓶颜色深浅不一的精油,每一瓶下面都贴着标签,写着配方名称和适用对象。
他关上作坊的门,拉上门闩。阳光从高窗移到了墙角,光斑变成了更窄的一条。作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檀木在炭炉上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高登走回工作台前,从账册里抽出贝拉的信,将宾客名单单独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把信放进抽屉里,抽屉推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他转身面向莉莉。
“三天后,我们去霍华德家。”他说,“你以美容顾问的身份,我以你的保镖。”
莉莉将那条黑色皮绳从辫尾解下来,重新绕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一个松结。她的手指摩挲着皮绳的边缘,蓝眼睛里映着炭炉里跳动的火光。
“三天。”她说,声音低而稳,“足够我把那款香水的说辞练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