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夜深。
高登从暗室的衣柜里取出一套深灰色粗布衣,换下白天的麻布衬衫。他将袖口和裤腿用细绳扎紧,又在腰间别上一只没有反光的黑色皮袋,里面装着那把铜制万能钥匙、一根细铁钩和一小瓶灯油。最后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双软底布靴换上,靴底缝了一层薄毛毡,踩在石板上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他没有走正门。暗室北墙有一扇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门,通往隔壁古董店后院的柴房。从柴房翻过矮墙,是一条通往王宫后花园方向的排水暗渠。这条路他白天勘察过三次,沿途没有巡逻哨,唯一的风险是暗渠出口离宫墙太近,容易被塔楼上的卫兵看到。但今夜云层很厚,月光时有时无,正是动手的时候。
高登在暗渠出口蹲了半盏茶的工夫,等头顶那片云遮住月亮,才弯腰穿过最后一段浅水,踏上宫墙外侧的碎石地。后花园西侧的小角门就在二十步外,门是铁力木打的,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门没锁——瓦伦丁夫人给莉莉的通行牌挂在门内侧的铁钩上,高登伸手取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挂了回去。
他不需要通行牌。他只需要这扇门开着。
回廊里很暗。壁灯已经熄了,只有走廊尽头拐角处透出一丝极淡的光,那是侧厅方向值夜侍女留的长明烛。高登贴着左墙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的皮袋上。走到第七步时,他的手指触到了木门粗糙的表面。
就是这里。
他在黑暗中蹲下身,左手摸到门上的铜制双环扣锁。锁的位置很低,离地面不到两尺,和莉莉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用指尖探进下方环扣的内侧,找到了那个凹陷的钥匙孔。万能钥匙从皮袋里滑出来,冰凉的铜柄贴上他的掌心。他将钥匙尖对准锁孔,慢慢地旋进去,直到听见第一组齿位咬合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然后是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到第六组时锁芯转动了半圈,铜环扣弹开,木门往内让出一条缝隙。高登抽出钥匙,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药库里的气味很杂。止血散的铁锈味、金疮药的苦杏仁味、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草药混在一起,浓得几乎粘在喉咙里。高登从皮袋里取出灯油瓶和火镰,点燃了随身带的一截拇指长的蜡烛头。火苗只有豆粒大小,但足够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药库比他想象的大。房间约有十步长、六步宽,四面墙壁前都立着高到天花板的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瓷瓶、锡罐、陶瓮和玻璃器皿。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用工整的斜体字写着药名、年份和用途。靠门一侧的架子放的是常规药材——当归、黄芪、甘草、茯苓,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不值得他冒险。
高登举着蜡烛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排标签。第三排架子中层放着一只上了锁的铁皮柜,锁头是普通的簧片锁,他用铁钩捣了两下就开了。柜子里摆着十几只扁平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干的曼陀罗花,花瓣边缘微微发黑,显然存放了很久。
他把木匣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
最深处的架子靠墙角放着一只雕花檀木柜,和周围那些朴素的木架格格不入。柜门没锁,但拉开之后里面是一整排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铜质拉环。高登从最上层开始逐一拉开——麝香、冰片、牛黄、犀角粉,都是名贵药材,但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拉到第三层中间那个抽屉时,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拉不动。不是卡住,是上了锁。铜拉环下方有一个极小的锁孔,比外面的双环扣锁还要精巧,锁孔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高登把蜡烛凑近去看,发现花纹不是装饰,而是一组微型铭文。他辨认了片刻,只认出了三个字——“禁”、“幻”、“解”。
他将铁钩探进锁孔,刚拨动第一根簧片,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卫兵那种整齐的皮靴声,而是软底鞋踩在石板上的、拖沓而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咳嗽。声音从回廊左侧拐角处传来,越来越近。
老御医。埃德温·哈斯克。
高登在一瞬间吹灭蜡烛,将铁钩塞回皮袋。檀木柜旁边有一只半人高的暗柜,柜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艾草。他侧身挤进去,将柜门拉到只剩一条缝。
木门被推开了。一盏油灯的光晃进药库,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埃德温·哈斯克比高登想象中更老——满头白发稀疏得露出头皮,后背弯得像一张弓,走路时左脚拖在身后,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他把油灯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琥珀色的瓶子。
高登透过柜门缝隙看得清楚。那只瓶子不大,只有拇指粗细,瓶身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龙涎精萃”四个字。老御医把瓶子揣进怀里,又弯腰在架子底层翻拣了一会儿,找出一捆干薄荷叶夹在腋下,这才端起油灯,拖拖拉拉地走了出去。
木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高登在暗柜里多等了整整一刻钟,确认老御医不会再次折返,才推开柜门出来。他重新点燃蜡烛,走回檀木柜前,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用铁钩撬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药瓶。只有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一枚他不认识的纹章。高登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火漆,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发黄的羊皮纸。
第一张是配方。标题用红墨水写着“王室禁药配方——龙涎散”,下面密密麻麻地列了十二味药材和炮制步骤。高登的目光迅速扫过,在第三行停住了——君药正是龙涎精萃,辅以曼陀罗花蕊、黑藜芦根和另外三味他在现代化学里见过的致幻成分。配方末尾有一行小字标注:“口服见效,一盏茶内起效。致幻三日,期间意志尽失,所言皆实,事后不存记忆。”
第二张纸上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那是一份简短的说明,只写了三句话:“解药仅存于御医本人手中。龙涎散成品存于药库暗格,取用须经御医亲笔签押。若误服过量,三日内不解则终身痴傻。”
高登将两张羊皮纸摊在膝盖上,从皮袋里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小片事先备好的桑皮纸。他抄得很快,炭笔尖在桑皮纸上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配方十二味,他逐味抄下剂量和炮制顺序,连末尾那行小字也一字不漏地誊了上去。第二张纸上的三句话他只抄了前两句,到第三句时手上的炭笔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写全了。
抄完后他将羊皮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用烛泪在火漆断裂处点了几下。虽然瞒不过仔细检查,但至少肉眼看不出来被拆过。他将信封放回抽屉,重新锁好,又将檀木柜的每一层抽屉都推回原位。
蜡烛已经烧到只剩指甲盖那么高。高登最后扫了一眼药库,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吹灭烛火,侧身退出木门。他将双环扣锁重新扣好,万能钥匙收回皮袋,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回廊,钻出小角门,消失在暗渠的阴影里。
回到会馆时,远处的钟楼敲了三下。凌晨三点。
高登推开暗室的门,发现莉莉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笔尖的墨早就干了。见他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目光从他沾了泥的靴底扫到袖口的水渍。
“拿到了?”她问。
高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张桑皮纸摊在桌上。烛光下,炭笔字迹虽然潦草但清晰可辨。
“龙涎散,”他说,手指点在配方第三行,“君药是龙涎精萃,药库里有一整瓶。曼陀罗花蕊我们手上有,黑藜芦根可以在东市药材铺买到。另外两味——紫曼陀罗籽和忘忧草脂——比较难搞,但也不是弄不到。”
莉莉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看那张配方。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读到末尾那行小字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致幻三日,事后不存记忆。”她抬起头看他,“你是想用在那些人身上?”
“不是全部。”高登将桑皮纸翻了个面,背面抄着那三句说明。他的指尖点在最后一句上,“解药只有老御医有。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手里没有解药,这个药就只能用一次——用完了对方就废了。一个痴傻的贵妇对我们没有任何价值。”
他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所以现在的关键不是配方,”他说,“是解药。解药在哪里、怎么拿到、老御医把东西藏在身上还是藏在别的地方——这些必须先搞清楚,龙涎散才有意义。”
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三我入宫的时候,可以从瓦伦丁夫人那边套他的话。老御医和侍女长打了十几年交道,总有些日常习惯是瞒不住身边人的。”
高登点头。“不急。先摸清他的作息和习惯,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将桑皮纸折成小方块,起身走到暗室角落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上层取出一只空着的锡罐,把折好的纸片塞进去,盖紧盖子,放回原处。然后他从靴底暗层里取出万能钥匙,用一块软布擦干净上面的泥渍和铜锈,重新锁进书桌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莉莉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拇指缓缓按进他后颈紧绷的肌肉。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揉着。高登闭上眼睛,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下来。
“去睡吧,”过了一会儿,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明天还有一堆账要对。”
莉莉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她吹灭桌上的蜡烛,只留了墙角那一盏长明的小油灯,转身走进了暗室另一侧的小隔间。
高登独自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向木柜的方向。柜门关着,锁好了,但那行小字还印在他脑子里,像烙铁烫上去的一样。
致幻三日,事后不存记忆。
他需要解药。而解药,在那个白发苍苍、走路都喘气的老御医手里。
高登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动。
老御医的命门,他迟早会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