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会馆的打烊铃在暮色中响过第三遍。莉莉把门外的铜招牌翻到“休息中”那一面,正打算拉上窗帘,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的黑色马车停在了街角。马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穿着深灰羊皮手套的手,然后才是那张莉莉在霍华德家沙龙里见过的脸——伊莎贝尔·瓦伦丁夫人。
她没有带侍女,也没有随从。身上披着深棕色羊毛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莉莉认出她走路的姿态——那种宫廷女官特有的、脊背挺直却脚步无声的步伐。
“薇罗小姐,”瓦伦丁夫人在台阶下停住,声音压得很低,“抱歉这时候打扰。有件事需要和您谈谈。”
莉莉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请进,夫人。”
会客室的壁灯还没灭。莉莉引瓦伦丁夫人在长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茶。她的手指掠过茶柜时顿了一下——高登说过,对知道内情的人不能用任何掺了东西的饮品。她拿起那只从未给客人用过的白瓷壶,倒了杯普通的玫瑰花瓣茶。
瓦伦丁夫人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圈,终于开口。
“王妃殿下这几日精神极好。脸色比出宫前红润了许多,睡眠也安稳了。瓦伦丁大人今早还问我,是不是御医换了新方子。”
莉莉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这话后面还有内容。
果然,瓦伦丁夫人抬起眼睛,神色凝重。“但也有人开始议论了。王妃殿下每周三、六下午出宫,虽然每次都换了便服,可宫中眼线太多。前天,掌玺大臣的夫人进宫请安时随口说了句‘殿下最近气色好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说完她自己没在意,但旁边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
她把茶杯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王妃殿下的地位稳固,几句闲话伤不到她。可如果传到国王耳中,或者被教廷的人注意到——您知道,主教大人一直对宫廷女眷的私生活盯得很紧。”
莉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余光却扫向会客室北墙——那面挂着壁毯的墙上,有一道只有她和另一个人知道的暗门。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
“我希望您能为王妃殿下准备一些可以在宫中使用的护肤品。精油、纯露,或者别的什么——只要能让她减少出宫次数,又能维持现在的状态。”瓦伦丁夫人的语气恳切,“殿下她难得找到一样能让她真正放松的法子,我不忍心让她放弃。但频率必须降下来。每月两次出宫,已经是极限了。”
北墙的壁毯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窗户都关着。莉莉看见壁毯下缘露出一道细缝,一张对折的纸条从缝里无声地滑出来,落在地毯边缘。
她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纸条的动作和整理壁毯一模一样。指尖展开纸条,上面是高登用炭笔匆匆写下的字:
“答应。提入宫服务。每周两次,你亲自去。同时可为她和别的女官服务。——G”
莉莉将纸条揉进掌心,转身时已经想好了措辞。她重新在瓦伦丁夫人对面坐下,脸上露出思考过后的表情。
“夫人,我有一个更妥当的方案。”
瓦伦丁夫人抬起眉毛。
“与其让王妃殿下冒险出宫,不如让我入宫。”莉莉说这话时语调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花语会馆的按摩手法和护肤流程,并不依赖店里的设备。精油、纯露、按摩用的丝绸垫巾,这些都可以装在便携箱里带进宫。我可以每周两次,以王妃殿下私人美容顾问的身份进宫,在她的起居室为她提供服务。”
瓦伦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浮上犹豫。“宫中不比外面,进出都要登记。而且——”
“而且您也可以一起受益。”莉莉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每次入宫,除了为王妃殿下按摩之外,我也可以为您做面部护理和肩颈放松。如果其他女官夫人有兴趣,也可以安排。当然——只限于您信得过的人。”
瓦伦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壁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跳。她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玫瑰茶,喝了一口。
“每周两次。周三和周六,午后两点到五点。”她说,“我会安排后花园西侧的小角门,那里是侍女们的进出通道,不会登记访客名录。您到的时候,会有人在门内接应。”
“那就后天开始。”莉莉说。
瓦伦丁夫人站起身,重新拉上兜帽。“还有一件事——薇罗小姐,您带进宫的东西,我会先检查一遍。请见谅,这是我的职责。”
“当然。”莉莉行了个屈膝礼,“夫人考虑周全。”
黑色马车沿着石板路驶远,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消散。莉莉锁好大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走进会客室北墙的暗门。
高登坐在暗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皮账册。炭笔还捏在他手里,指尖沾着细碎的黑色粉末。他听见莉莉进来,没有抬头,继续在账册上书写。
“你怎么看?”莉莉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高登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将账册转过来给莉莉看。在“王妃线”那一页的下方,他刚添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入宫许可——下一步,控制宫廷内院。”
莉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你是说——”
“王妃是钥匙,但瓦伦丁夫人才是钥匙孔。”高登合上账册,手指在皮质封面上轻轻敲着,“她能安排入宫通道,能调配侍女接应,能决定哪些女官可以接触你。控制了她,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宫廷后院的进出。而她自己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今晚来,是因为她害怕王妃频繁出宫会给自己惹上麻烦。我们提出入宫方案,是在帮她解决麻烦。她欠我们一个人情——虽然她自己不会这么想。”
莉莉沉默了片刻。“那会馆这边怎么办?”
高登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照常营业。你白天入宫,晚上回来。海伦娜后天下午两点到,艾琳娜下周三。如果她们带人来,那就更多。”
“可我不在的时候,谁来接待她们?”
“招个助手。”高登说,“一个只负责迎客、倒茶、收钱的女孩。她不需要知道暗室里的事,不需要知道按摩中途换人。她只需要在前厅接待客人,记下预约时间,然后告诉你谁来了、谁走了。真正的按摩室,仍然只有你一个人能进去——她连那道走廊都不会靠近。”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桌上。“明天我拟一份招工启事,贴在街口的公告栏上。要求很简单:女性,十六岁以上,识字,手脚干净。这样的人在王都西区有的是,贫民窟里识字的女孩比你想的多。”
莉莉点点头,但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你觉得她们不会起疑?一个助手,从来进不了按摩室,从来见不到客人出来时的样子——”
“她们会起疑。”高登说,“但她们不会问。贫民窟的女孩懂得一个道理:一份工钱不错、不需要脱衣服的活计,没必要问太多问题。如果她问,就换一个。总有不会问的人。”
他把账册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暗室的窗户开在会馆背面,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角挂着一盏油灯,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后天你入宫的时候,带上那瓶玫瑰舒缓露,还有新调的橙花按摩油。”高登背对着莉莉说,“先给瓦伦丁夫人做一次完整的面部护理。让她亲身体验到效果,她才更愿意把你推荐给别的女官。”
“然后呢?”
“然后等她彻底信任你之后,”高登转过身,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你就可以开始了解宫里的布局了。谁住在哪间宫室,谁和谁走得近,谁掌握着什么秘密。王妃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莉莉站起身,整了整工作服的裙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高登在窗边站了很久。他听见莉莉的脚步声穿过会客室,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然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重新打开账册,翻到空白的一页,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名字:伊莎贝尔·瓦伦丁。
然后在名字下方画了一条线,连到“王妃线”那页。线的另一端,他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只写了三个字:
“角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