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会客室里只点了一盏烛台。莉莉锁好大门回来时,高登已经把暗室的门重新合上,坐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茶。
“瓦伦丁夫人走得很谨慎。”莉莉在他对面坐下,把工作服的袖口解开,挽到小臂上。“她的马车在巷口停了至少半盏茶的工夫,才让车夫往北走。我站在二楼窗边看完全程——她绕了远路,避开了王都大道上的巡逻队。”
高登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说明她比你想象的更怕被人知道来这里。一个侍女长深夜出宫,即使披着斗篷,被认出来也是说不清的。这对我们是好事——她越怕暴露,就越依赖你提供的入宫方案。”
“后天入宫,我需要带什么?”
“玫瑰舒缓露两瓶,橙花按摩油一瓶,面膏一份。”高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摊在茶几上。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这是入宫流程。你从后花园西侧小角门进去,瓦伦丁夫人会在门内等你。进门后不要东张西望,跟着她走。不管谁问你,都只说你叫莉莉安·薇罗,花语美容美体会馆的创始人兼首席美容顾问。你进宫的次数还不够多,不要主动和任何人攀谈。”
莉莉拿起纸条,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这里写了‘观察所有门的位置’。”
“对。”高登说,“小角门是瓦伦丁夫人安排的通道,但宫里不止那一道门。你每次进宫,都要留意走廊上经过的每一扇门、每一条岔道、每一个拐角。不用刻意记——每次回来画给我看就行。”
“你要画一张宫里的地图?”
“不是一张。”高登站起来,走到会客室角落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羊皮纸。“是一层一层的地图。从后花园小角门开始,到王妃寝宫侧厅,再到你可能被允许进入的每一个房间。这个地图要攒很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但等它攒完的那一天,宫里的走廊对我来说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把羊皮纸重新放回柜子里,转身看着莉莉。“后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王妃觉得你不可或缺。她喜欢你的按摩手法,喜欢你的精油,喜欢和你聊天。你要让她觉得,没有你每周两次入宫,她的失眠就会复发,她的肩颈就会重新僵硬。至于其他女官——瓦伦丁夫人会帮你介绍的。你不用主动开口。”
莉莉把纸条折好,塞进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我明白。”
“去睡吧。”高登说,“明天白天会馆休业一天,你不用早起。下午我教你一套新的面部按摩手法,专门针对四十岁以上的皮肤——宫里的女官,大部分都在那个年纪。”
两天后的午后,莉莉穿着一身浅灰色羊毛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短披肩,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藤编手提箱,站在宫廷后花园西侧的小角门前。角门是嵌在宫墙上的窄门,铁制的门框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供园丁或仆人进出的便门。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等了约莫十个呼吸的工夫,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瓦伦丁夫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她看了莉莉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藤编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薇罗小姐。王妃已经在侧厅等你了。”
莉莉跨过门槛时,注意到这道角门的内侧装着一把崭新的铜锁。锁扣擦得很亮,和锈迹斑斑的门框形成鲜明对比。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然后跟上瓦伦丁夫人的脚步,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走进后花园深处。
后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将花园分隔成若干个独立区域,每个区域里种着不同的花卉。她们经过一片盛开的月季丛,又绕过一座大理石喷泉,最后走进一条有顶棚的回廊。回廊的地面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火光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烧。
“这条回廊直通王妃寝宫的侧翼。”瓦伦丁夫人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平时除了王妃身边的人,很少会有人走这里。你以后每次入宫都走这条路线——下了回廊右转,第三道门就是侧厅。”
莉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注意到回廊左侧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经过那扇门时,她隐约闻到了一股草药的气味,像是煎煮过后的当归和黄芪。她在心里记下这扇门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是一道漆成白色的双开门。瓦伦丁夫人推开门,引莉莉进入一间光线柔和的侧厅。侧厅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淡紫色的丝绸帷幔,窗边摆着一张红木梳妆台,正中央是一张铺着厚软垫的躺椅。王妃已经坐在躺椅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
“莉莉安来了。”王妃看到莉莉走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上次你留的那瓶玫瑰舒缓露,我已经用完了。这两天的睡眠比前半个月好了不少,每天夜里能睡上四五个时辰。国王陛下都说我气色好多了。”
莉莉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把藤编箱放在梳妆台旁边的小桌上,打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玻璃瓶和瓷罐,每一件都用软布包裹着,防止碰撞。“王妃殿下,我今天带了新的玫瑰舒缓露,还有一瓶橙花按摩油,专门针对肩颈和后背的深层放松。如果殿下允许,我想先为您做一次肩颈按摩,然后再做面部护理。”
王妃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让后背微微抬起。“你放手做就是了。上次在你那间会馆做完按摩之后,我回宫整整两天都没觉得肩膀酸。御医开的那些药膏,跟你这双手比起来,简直是浪费国库的银子。”
莉莉从箱子里取出橙花按摩油,倒在掌心里搓热,然后走到躺椅背后,双手轻轻搭在王妃的肩头。她的手指先从锁骨上方开始,沿着斜方肌的走向缓缓推压,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次按压都刚好落在筋膜的节点上。王妃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瓦伦丁夫人站在侧厅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在莉莉的手和王妃的脸上来回移动。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警惕神色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按摩持续了大约两刻钟。莉莉的手法从肩颈延伸到后背,再从后背回到肩胛骨内侧,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精准。王妃在按摩过程中几乎睡着了,直到莉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睁开眼睛,像是刚从一场深眠中醒来。
“殿下,”莉莉趁王妃还沉浸在放松的状态里,轻声说道,“上次您提到,宫里有几位女官也有失眠的困扰。如果殿下不介意,下次入宫时我可以多带一些精油和面膏,为她们也做一些简单的护理。”
王妃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想了几息的工夫。“宫里确实有几个人需要你这样的手艺。瓦伦丁夫人自然不必说——她这段时间跟着我忙前忙后,睡得比我还少。另外,我的贴身侍女长安妮,还有掌管寝宫衣饰的玛格丽特女官,这两个人也都提过入睡困难。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让她们一起到侧厅来。”
“多谢殿下。”莉莉低头行了一礼,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不用谢我。”王妃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你帮我解决了失眠这个大麻烦,我帮你多介绍几个客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下次入宫还是这个时间,三天后?”
“如果殿下方便的话。”
“就三天后。”王妃转身看向瓦伦丁夫人,“伊莎贝尔,你记一下,后天安排人把侧厅隔壁那间空置的小储藏室收拾出来,放一张按摩床进去。以后莉莉安来了,那间屋子就专门给她用。总不能在侧厅里摆两张床——万一安妮和玛格丽特同时来做护理,这里挤不下。”
瓦伦丁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殿下。我明天就安排人收拾。”
莉莉将藤编箱合上,重新拎在手里。她向王妃再次行了屈膝礼,然后跟着瓦伦丁夫人沿原路返回。穿过回廊、绕过喷泉、经过月季丛,直到小角门重新出现在眼前时,瓦伦丁夫人才低声开了口。
“你运气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王妃很少主动提出替别人安排。她喜欢你,这是明摆着的。但你要记住——宫里不比你的会馆,在这里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我都会提前告诉你。”
“我会记住的,夫人。”莉莉说。
瓦伦丁夫人拉开角门,让莉莉出去。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车夫是个戴着宽檐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莉莉认出那是高登雇来的车,便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王都大道,混入傍晚的车流里。莉莉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睛把刚才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小角门、碎石小径、月季丛、喷泉、回廊、左墙上的木门、右转第三道门、侧厅。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她都记得很清楚。
马车在花语会馆后门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莉莉下了车,从后门进入会馆,直接走进暗室。高登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手里捏着炭笔。
“说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莉莉把藤编箱放在桌上,然后坐在高登对面,将下午入宫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瓦伦丁夫人开门时的表情,到回廊左墙上那扇半掩的木门里飘出的草药味,再到王妃主动提出安排两位侍女长接受护理,以及瓦伦丁夫人承诺收拾隔壁小储藏室作为专用按摩间——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高登一边听一边在羊皮纸上画线。他先画了一个方框代表小角门,然后在方框上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碎石小径,线的两侧分别标注“月季丛”和“喷泉”。接着是回廊,他在回廊左侧画了一个小叉,旁边写了两个字:“药味?”。
“王妃主动提出介绍两位侍女长给你,”高登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这说明她对你的信任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按摩关系。她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至少是值得推荐给自己身边人的专业人士。这个进度比我预计的快了一到两周。”
“瓦伦丁夫人好像不太高兴。”莉莉说,“她送我出门的时候,语气比进门时冷淡了一点。”
“她不是不高兴。”高登摇了摇头,“她是觉得事情发展得太快。她原本只想让你减少王妃出宫的次数,结果你不仅入了宫,还得到了王妃的主动推荐。瓦伦丁夫人是个谨慎的人,她会担心局面超出她的掌控。但这没关系——只要王妃信任你,瓦伦丁夫人就不会说什么。她不敢违逆王妃的意思。”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黑皮账册,翻到标着“宫廷渗透计划”的那一页。这一页他已经画好了基本框架,从上到下分成了几个层级,最上面一层写的是“王妃寝宫”,下面依次是“侍女长圈层”、“女官圈层”、“侍卫与仆从”。他在“王妃寝宫”那一栏的右侧,用炭笔用力写下一行字:
“第一步:王妃寝宫——已打通。”
然后他合上账册,抬头看着莉莉。“下次入宫的时候,你带上一瓶浓度稍高的曼陀罗精油。不用像之前对卡桑德拉用的那么浓——比给王妃用的稀释版再提一成。如果王妃安排你为那两位侍女长做护理,你就用这瓶精油。她们需要体验到更深的放松效果,才能在宫里的女官圈子里为你做口碑。”
莉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站起来,拿起藤编箱,准备上楼休息。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登一眼。
“主人,”她说,声音很轻,“那条回廊左墙上的木门,我闻到的草药味——不是御医常开的那些安神药。味道更像止血散和金疮药。”
高登的手指停在账册封面上,沉默了片刻。
“记下来。”他说,“下次入宫,想办法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莉莉点了点头,推开暗门走了出去。脚步声穿过会客室,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高登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账册,在“宫廷渗透计划”那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的方框,框里写了两个字:
“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