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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最後五十萬

天未光,屋企重係成片黑。陳志遠企喺灰牆前面,背脊靠住廳中間張摺枱,手機揸喺手,電量得返最後一格。佢覺得兩個膝頭有啲僵,唔知係咪企咗成晚,定係冷氣抽到間屋太乾。佢望住牆上芷晴個側面,塊面俾手機光映到一忽藍,條頸有條紅痕,好淺,但佢每望一次都覺得自己喉嚨俾人箍住。

佢慢慢坐返落地下,背脊擦住牆,拖鞋甩咗一隻。佢打開手機,螢幕啲光打喺眼鏡片上,佢見到自己隻手指有啲震。通訊錄由最底拉上嚟,一個一個撳入去。佢冇再鋪排,淨係打一句:「我知咁樣問好僕街,但我真係等錢使。」每一句都差唔多。表哥隔咗十幾分鐘先覆:「你又搞咩呀?」陳志遠望住嗰句,諗咗好耐,打:「芷晴出咗事。」表哥問:「咩事?要幾多?」佢打:「五十萬。」然後補多句:「我會還。」對面冇再覆。佢將個電話放喺大髀上面,等咗好耐,等到螢幕自己熄咗。

佢再逐個訊息搵返中學同學、以前荔枝角個同事、大學隔籬房個男仔。有個覆得算快,話:「你借咁大筆唔似你。」佢打:「係。」對面又冇聲。另一個答:「我戶口得四萬,你唔好怪我。」志遠打:「唔會。」佢同人講嘢嗰陣,塊面完全冇表情,好似人哋講咩都係撞落一幅好厚嘅牆度。但佢知道呢啲唔係面皮厚,係佢已經唔知仲可以孭住邊種樣。

天開始濛濛光,灰藍色嘅光由氣窗滲入嚟,照到灰牆上面嗰啲截圖,有啲角微微翹起。佢仲坐喺地下,背脊弓起,似一隻縮喺牆角嘅動物。電話震咗幾下。表哥覆返:「我聽日過二十萬俾你。其他我要問。」志遠對住嗰句,個鼻有啲酸,但佢又吸返入去。跟住舊同事話可以借八萬,大學同學借十萬,中學同學話幫手問屋企,但唔一定得。佢一條一條記入去,唔敢開計數機,怕自己一撳,就會發現仲差幾多。

佢爬起身,走咗去廁所用水拍咗幾下塊面。鏡入面個人好瘦,眼鏡歪咗,耳仔邊有條紅印。佢冇望太耐,返出廳,攞返個舊鞋盒。盒蓋一開,入面啲千元紙一疊疊,綁住橡筋。佢將新借嗰啲拆散,再慢慢疊返好。有啲鈔票仲有其他人嘅溫度,似啱啱先喺人哋個背囊度拎出嚟。佢點完一次又一次,手指頭乾到起皮。佢唔係唔信自己,係要同個數字一齊先覺得踏實。但佢點極都點唔到夠一百三十八萬,好似每一疊都係由人哋身上拆落嚟嘅,唔屬於佢,又全部壓喺佢心口。

日頭已經升高,黃白色嘅陽光打喺牆上,將芷晴左肩嗰笪胎記照得有啲反光。佢攞張凳坐近牆,手機連住充電線,對住個短訊畫面。佢打咗一句:「一百五十萬,呢個係我最後攞到嘅。」佢停咗喺度,手指擺喺傳送鍵上面,冇撳。佢望住個對話框,覺得呢句嘢同自己個人生一樣,講咗好似好有用,但人哋一眼就知道你已經冇貨。佢又改:「一百五十萬,聽日可以交。」改完又刪返。最後佢打:「我只有一百五十萬,冇得再加。」佢個心口好似有舊冰壓住,手指掣落去嗰下好用力,震到部機滑咗一下。

訊息送出咗。佢企起身,行去廚房斟咗杯水,水喉聲喺間靜局嘅屋入面好響。佢飲咗三啖就飲唔落。返到廳,手機仲係嗰個畫面。佢坐喺地下,個頭靠住梳化邊,眼望天花板。等咗好耐,冇覆。佢又諗起小學嗰陣,有次唔見咗屋企鎖匙,唔敢返屋企,坐喺後樓梯等阿媽。嗰種望住個門口,知道一定會有事發生,但又唔知幾時嚟嘅感覺,而家又返返嚟。

窗外面有架雪糕車行過,音樂聲由遠到近,再慢慢細落去。佢唔知點解聽咗入耳。手機喺大髀上面震,震得好用力,似有人隔住部機扯佢一下。佢拎起,係阿豪。冇文字,得一段影片。

佢望住個畫面,黑色嘅預覽框,入面有張木椅,木椅腳俾人用電線綁住,同之前一樣。佢唔敢就咁點。佢將手機放喺枱面,行開兩步,又行返去。最後佢坐落張凳度,除低眼鏡,用手背擦咗下眼,再戴返好。手指點咗落去。

畫面鬱咗。芷晴坐喺同一張木椅,對手反綁,膊頭俾人用力按住。鏡頭慢慢移近,由佢腰側掃上去,停喺佢左肩。佢肩骨凸起,皮膚白到似張紙,胎記喺鏡頭前面清清楚楚。鏡頭再移,影住佢條頸,嗰條紅痕好淺,但喺白光下面有啲腫。芷晴對眼半開,眼尾有少少紅,睇住鏡頭。鏡頭定咗兩下,佢個嘴微微張開,似想吸氣,又似想講嘢。佢冇嗌。佢只係望住鏡頭。志遠覺得佢望緊自己,穿過個螢幕,穿過成間屋,望到佢個心入面最縮埋嗰一忽。

佢下意識伸隻手出嚟,想掂個螢幕,又收返。佢見到芷晴條頸條紅痕,佢之前唔知係幾時整到。條痕唔深,但係喺佢塊面下面,好似有人用指甲慢慢畫過。佢隻手揸住手機邊,揸得好緊,指節白咗。畫面最後一格,芷晴嘴唇鬱咗一下,合返埋,下巴微微向下,似係將句嘢吞返入去。

佢唔敢再撳重播。佢只係望住定咗嗰格,左肩胎記彎彎地,似半個月亮。佢記得以前佢用指尖沿住個胎記畫,畫到第三下,芷晴會捉住佢隻手,話:「你唔好成日畫啦,會癢。」但佢每次都繼續畫。而家佢連佢個胎記都摸唔到,只可以隔住個螢幕望。佢個心口好似俾人用刀背沿住肋骨慢慢拖落嚟,唔係痛,係一種逐忽逐忽失去嘅感覺。

手機螢幕慢慢變暗。佢冇再點。間屋又靜返,靜到佢聽到樓下鐵閘聲,好遠,又好似好近。佢望住個黑色螢幕,入面有自己個倒影。佢突然覺得,如果聽日再收唔到佢把聲,自己可能都唔會再講到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