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撳咗落去。
螢幕先係黑,跟住有聲。一陣好遠嘅風扇聲,呼呼嚇,重複又重複。畫面好暗,鏡頭揸得唔穩,上下晃咗兩下先對準。舊牆,灰白帶黃,牆腳甩咗一大塊漆,露出底層灰泥。角落嗰扇綠漆鐵閘,閘角一個拳頭咁大嘅窿,後面隱約見到粉紅色膠桶。佢認得。佢尋日已經認得,但而家喺畫面入面見到芷晴,成個人好似畀人抽走咗條脊骨。
芷晴坐喺張木椅度,雙手反綁喺椅背,繩食入皮膚,兩邊手腕紅咗一大圈。佢冇著衫,全身光脫脫咁對住鏡頭。長髮亂曬,有一半黐喺頸,另一半遮住半邊面。塊面有汗,嘴唇有少少乾,但係冇喊。佢對眼望住鏡頭,好定,定到有啲唔似佢。
畫面外有隻男人手伸入嚟,手指好粗,指節有毛,沿住芷晴條頸慢慢掃落去,停喺鎖骨。芷晴個身縮咗一下,條腰繃住,但冇避。另一隻手由後面伸過嚟,揸住佢個胸,用力一掐。芷晴終於出聲,唔係嗌,係一聲半啞嘅低吟,似痛,又似被逼到無得揀。志遠隻手揸實手機,指甲陷埋入膠殼邊,個呼吸愈嚟愈短。佢想熄咗個畫面,但隻手指好似唔屬於自己,硬係按唔到停止。
鏡頭拉近,兩個男人都幪住面,企喺芷晴兩邊。一個肥啲,一個高啲,佢哋笑住講嘢,講得好細聲,錄落嚟得返啲氣音。高佬扯起芷晴啲頭髮,逼佢抬高頭,肥佬就沿住佢大脾內側摸上去。芷晴成個人震咗一震,條頸向後拗,喉嚨發出一次好長嘅呼氣聲。然後佢望住鏡頭,嘴唇開合,講咗幾個字。畫面音質好差,沙沙聲,但志遠聽得好清楚。佢講:「志遠,救我。」
佢又講一次,好慢,一個字一個字:「志遠……救我。」
志遠對住個螢幕,冇辦法鬱。佢唔知自己幾時開始咬實牙,咬到成條顎骨痠曬。佢望住芷晴喺畫面入面俾兩隻男人手前後咁掂,望住佢個身點樣不自覺咁側開,又俾人拉返正,望住佢左肩嗰笪胎記喺暗燈嚇一閃一閃。個鏡頭似係特登影嗰度,停咗兩秒先移返上佢塊面。芷晴冇再講嘢,只係望住鏡頭,一直望。佢個樣好攰,眼白有少少紅,但係對眼一啲都冇散,反而好似要穿過嗰塊玻璃望返出嚟。佢望咗好耐,望到後面個肥佬扯佢個頭,畫面先至黑咗。
手機跌喺大脾上,志遠成個人定咗幾秒,跟住沖入廁所,跪喺馬桶前面,嘔咗兩啖黃膽水。廁所地下好凍,凍到佢膝頭有啲痛。佢扶住門框企返起身,行返出廳,冇開燈,坐返落摺凳。部手機仲喺度,螢幕已經冚返,得個黑色倒影照住佢塊面。佢好想打返轉頭問佢喺邊,但係個腦一片空白,連隻手都提唔起。
手機震咗一下。佢望都唔想望,但係都要望。阿豪又嚟,得一句話:「一百萬太慢,聽日開始每日加十萬。」
志遠好似冇聽明咁,將句嘢睇咗三次。每日加十萬。佢唔係唔明,而係唔敢明。佢慢慢打開枱底個鞋盒,入面一疊疊錢仲喺度,用橡筋紮得好實。一百萬。佢今日跑足成日,賣相機賣鏡頭賣手錶,打到冇朋友可以再打,先至砌到一百萬。而家呢句訊息話佢知,到聽日呢個數唔會再有意義。
佢跪咗落地,跪喺張摺凳前面。唔係因為腳軟,係因為成個人都冇曬力。佢打開鞋盒,將啲錢一疊疊攞出嚟,數咗一次。又數一次。再數一次。每一次數到最尾,個數都係一樣。一百萬。聽日佢要一百一十萬,後日一百二十萬。佢冇可能跟得上。佢終於明白咗:唔係佢籌得慢,係呢個遊戲一開始就冇諗住俾佢追到。
佢就咁跪喺度,望住滿地舊鈔,望住自己對冇曬力嘅手。佢諗起芷晴臨頭先段片入面點樣望鏡頭,諗起佢嘴唇合埋前嗰個動作,似係想講多句,又吞返。佢唔知點解,突然好想知道佢係咪想講其他嘢。佢拎起手機,唔理手指凍到硬曬,重新點開段影片,由頭播過。今次佢冇迴避,逐格咁拉,右下角嗰個時間軸俾佢拉嚟拉去,畫面一格一格跳。佢喺好多格入面都見到芷晴對眼,望住鏡頭,有時半開半合,有時完全未眨。佢截咗好多圖,儲低曬。
佢拉返去中間某一格,放大睇後方。舊牆上面有一灘水漬,呈長條形,由牆腳一直伸上差唔多三呎高,形狀似一條斜斜地嘅蛇。佢再睇角落個粉紅色膠桶,隱約見到桶口有一條白毛巾搭住。綠漆鐵閘嘅閘角破洞邊緣生咗鏽,有一點黑色。呢啲嘢佢全部記住,唔係因為有用,係因為而家佢只可以做呢件事。
最後佢拉返去芷晴開口講「救我」嗰段,唔知點解聽咗好多次。佢發現佢第二次講「救我」嗰陣,個聲係放慢嘅,唔似一個受驚嘅人亂嗌,反而似係想講多啲嘢,但係只揀得出呢兩個字。佢個音拖喺「救」字度,然後「我」字收得好輕,好似句尾仲有嘢未講完。志遠對住個螢幕,心入面好似有條繩俾人用力扯咗一下。佢唔係亂嗌。佢想俾我知道啲乜。但係佢知唔知道,我聽唔聽得出。
佢企返起身,行到書枱前面,打開櫃桶,攞咗卷透明膠紙出嚟。佢將手機入面啲截圖揀咗幾張,行到廳嗰幅灰牆前面,一張一張咁貼上去。有舊牆、有鐵閘、有膠桶、有水漬、有芷晴側面、有佢俾人拉起頭髮嗰一下、有佢左肩嗰笪胎記。佢貼到成幅牆都係,貼到有啲重疊。佢企後一步,望住滿牆一格一格嘅畫面,眼鏡片反映出牆上零碎嘅光。間屋好靜,靜到佢連自己吞口水都聽得見。
手機又亮。佢返埋枱邊,拎起手。阿豪:「聽日冇錢,就唔止咁。」
佢冇覆。佢只係望住嗰句,再望返牆上正中間嗰張截圖。芷晴左肩,胎記唔大,形狀似半個月亮。佢記得好耐之前,佢哋仲一齊瞓嗰陣,佢成日鍾意用手指沿住嗰笪胎記畫圈。芷晴會話:「你又畫。」然後笑。而家佢面對住嗰笪胎記,覺得個圈畫唔完。手機慢慢變暗,佢冇理,一直企到成間屋黑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