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之前,陳志遠一直冇離開廁所。他坐在凍冰冰的地磚上,背脊靠住浴缸邊,眼鏡除低放在膝頭,眼前所有嘢都濛成一團。他冇再睇手機,但隻手一直壓住螢幕,好似撳住個傷口,唔畀佢再流血。樓下大排檔收曬檔之後,成條街靜到耳仔發嗡,淨係間中有一兩架車經過,車頭燈掠過廁所半掩嘅窗,喺牆上掃出一道白,好快又冇咗。
他冇喊,亦都冇再乾嘔。成個人好似畀人抽走咗啲嘢,連驚都遲鈍咗。到天開始濛濛光,窗外由黑轉成灰藍,他才動了動,小腿麻到好似唔係自己嘅。他扶住洗手盆企起身,開水喉洗咗個面。水好凍,凍到牙骹都實埋。鏡入面嗰個人嘴唇乾裂,眼肚青黑,像捱咗幾個通宵。他望咗一眼,就擰轉面,行出客廳,經過電話充電位,停咗一停,又行返入房,換過件衫,執返眼鏡,坐喺床邊,將手機反轉放喺床頭櫃,最後都係拎起。
他打咗去公司。電話響咗幾下,先有人接。「我今日唔舒服,請日假。」他聽到自己把聲好穩,穩到好似事不關己。對方話好,叫佢多休息。他收線之後,坐喺黑暗嘅房入面,望住窗臺嗰條好窄嘅天光。芷晴件白色睡衣仲掛喺門後,袖口垂落嚟,好似隨時有人會伸手去拎嚟換。
他出門嗰陣,太陽已經照到樓梯口。深水埗嘅街一早開咗市,賣菜檔口將一箱箱青椒搬出嚟,生果檔老闆拎住水喉沖地,水花濺到行人路,混住泥同爛紙皮,流落坑渠。他行經福榮街,有阿姐推住鐵車叫賣腸粉,蒸氣一團一團升上嚟,遮住咗半條街。他冇停低,一路行到地鐵站附近嗰間銀行。
銀行先開閘冇耐,入面冷氣好勁,凍到佢手臂起曬雞皮。他排隊等叫號,手插喺褲袋,指頭無意識咁磨住張提款卡。屏幕上個號碼跳一下,他個心就跟住跳。輪到他嗰陣,他把聯名戶口嘅錢提出嚟,數字佢已經響應知,但睇住櫃位熒幕顯示得嗰四萬幾,佢喉嚨都係收緊咗一下。「全部攞曬。」他講。職員問佢要唔要現金支票,他話要現金。一疊疊銀紙放上嚟,佢塞入背囊,拉鏈扯上,手用力壓咗兩下。背囊貼住佢個背,重咗好多,佢反而行得快咗。
之後嘅大半日,他一路行一路打電話。由地鐵站行去鴨寮街,再轉入北河街,沿住唐樓底下窄窄嘅行人路,頭頂掛滿招牌,遮到天空一截一截。他打畀大學同學,打畀舊同事,打畀一個好耐冇聯絡嘅表哥。每通電話都唔敢講真話,只係話屋企出咗急事,要周轉。有嘅人話幫唔到,有嘅人應承過兩日先轉到,有嘅人索性唔聽。他行到北河街街市嗰邊,有間凍肉鋪傳出雪味,腥腥地,混住生果攤爛橙嘅甜,佢喉嚨一湧,半彎低身,扶住路邊鐵欄,等陣反胃感過去。
到中午,他行入一間茶餐廳,叫咗杯凍檸茶。冰溶曬,茶味稀到似洗杯水。他飲咗一半,又走。下午嘅太陽好猛,佢由長沙灣道行到荔枝角道,入過兩間財務公司。第一間喺一幢舊商廈四樓,門口有個閉路電視,入到去成陣煙味,肥佬睇完佢嘅入息證明,用原子筆敲枱面:「你得咁多收入,點還呀?我哋唔係善堂嘛。」他冇出聲,將芷晴份合約都遞上去。肥佬笑咗一聲,話佢借三十萬都勉強。
第二間仲窄,喺金行隔籬條巷仔,得個騎樓位。個男人手臂有條好長嘅疤,眼珠望住他都冇眨過:「你而家咁心急,仲容易畀人食住上。」他話真係急,男人伸出一隻手,手指頭拈咗一拈,話最多二十萬,仲要分十期。他企喺嗰度,聽到外面有巴士經過,成個騎樓震兩震,頭頂吊扇啲灰跌咗幾點落嚟,跌喺佢手背。
「我諗嚇。」他講。男人冇留佢,只係靠返落張凳,煙灰缸入面幾支煙頭仲出緊煙。他行出嚟,太陽照到佢眼都睜唔開,背囊條帶勒住膊頭,衫濕到貼住背脊。他行到二手相機店,將自己部相機、兩支鏡頭擺上玻璃櫃。老闆檢查咗好耐,逐樣逐樣望,試掣,吹塵,最後先由櫃底拎出一疊銀紙。他望住嗰疊嘢,冇即刻收。部機跟咗佢三年,芷晴成日話佢影啲街景靚過人影。而家擺喺櫃面,黑色機身畀燈一照,有條細細嘅花痕。他咪埋眼,伸手一推,將部機推多兩吋過去,話:「賣。」
再出嚟嗰陣,佢已經有啲行唔穩。經過一間當鋪,他把手上隻鋼帶手錶除低,擺上櫃臺。老師傅用放大鏡睇咗兩眼,報咗個價。他冇還價,接過錢,將空咗嘅手腕縮返入袖口。冇咗隻錶,隻手輕得好唔慣。他行返去地鐵站,人逼人,個個都急急腳,得佢一個行得好慢。佢喺閘外企咗陣,最後行返上地面,慢慢返去深水埗。
行返屋企嗰段路,天色已經轉成暗橙色。他入到唐樓,行樓梯上去,每上一層,腳步都重過啱啱。佢開門,入屋,冇開燈。背囊放喺門後,佢坐到客廳張摺凳度,將今日籌到嘅嘢全部攞出嚟,一疊一疊鋪喺枱面。數咗一次,再數一次。一百萬。唔夠。佢將啲錢疊返好,塞入個舊鞋盒,擺喺枱底。個鞋盒邊有潮濕黴點,係上年打風浸過水留低嘅。佢望住啲黴點,忽然覺得成間屋好靜,靜到可以聽到隔籬屋個鐘一秒一秒咁跳。
手機喺枱面震咗一下。
佢冇即刻拎。佢望住個螢幕光起,又暗返,再光起。最後佢拎起,解鎖。同一個號碼,今次係文字訊息。對方打咗句:「我係阿豪。而家有多少?」
志遠隻手停咗喺半空。呢個係對方第一次有名,第一次用呢種口氣,像查數咁。他吞咗啖口水,指尖凍曬,慢慢打返:「一百萬。」
送出之後,房入面啲光暗到得返手機嗰一笪白光,打喺佢塊面,連眼鏡片都反映得住。他等咗唔知幾耐,對面先覆。訊息好短,短到好似唔使諗:
「太慢。」
佢個心一沉,成個人好似畀人由高處撳低。仲未回神,手機又震,第二句:
「要給你一點鼓勵。」
他望住呢句,仲未估到乜嘢意思,螢幕就忽然一黑,跟住又亮返。一個新訊息通知彈出嚟,係一段影片。未點開,佢已經見到個封面縮圖:舊牆、舊閘,仲有嗰個粉紅色膠桶。芷晴坐喺張木椅度,塊面打咗一格一格嘅光影,睇唔清楚。他隻手指懸喺螢幕上方,抖得好輕,但好實,久久按唔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