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深水埗的唐樓已經浸在樓下大排檔飄上來的油煙裡。陳志遠把膠袋放在摺檯上,蛋糕盒邊緣壓出一條淺淺的痕,他伸手抹了抹,又覺得多餘。屋企好靜,靜到雪櫃壓縮機突然啟動的聲響都像打雷。他解開領口那顆鈕,把外賣盒一個一個擺正,筷子擱在碗邊,和自己那副剛好對齊。
芷晴應該七點半到家。他五點九已經在南昌街那間超市揀蛋糕,冰櫃前面站了好久,最後還是拿了最普通的雜果忌廉款,六吋,夠兩個人食。她上星期提過,今年想簡簡單單,不用禮物,只要他早點回家。他做到了,但她未回來。
手機平放在檯面,螢幕一直黑著。他按亮,對話框最後一條仍是他中午傳的「今晚早啲返,我買咗嘢」。一個剔,沒有變成藍色。他冇再傳,把那盒豉椒排骨放入微波爐,按了三分鐘。加熱聲在窄小的廚房裡轉,油光浮上面,他把盒拿出來,又放回去,多按一分鐘。
九點。蛋糕盒還未撕開封口膠紙。他發了一條「你搭緊車未?」手指停在傳送鍵上良久,才按下去。未讀。他走到窗邊,樓下鐵閘外有幾個食煙的男人,煙頭一明一滅,像他心口那點說不清的悶。他回身拎起鑰匙,換鞋,鎖閘,樓梯燈壞了兩層,他摸黑往下走,鐵器撞到牆身,碰出一聲脆響。
便利店在街口,白燈刺眼。他推門進去,收銀阿姐正踮腳補貨,見他進來只抬一抬眼。「想問……有冇見到個長頭髮女仔,白色衫,啱啱行過?」他形容了好幾句,阿姐搖頭,說冇留意。他走出便利店,站喺馬路邊,的士一架一架經過,車頭燈在他鏡片上閃了又滅。深水埗夜晚的街好嘈,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是他要找的人。
再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他脫鞋時發現右腳襪頭濕了一小塊,也不記得幾時踩到水。手機終於震了。陌生號碼,外國區號,短訊裡只附了一張相。畫面很暗,芷晴坐在一張木椅上,手腕被粗麻繩綑在扶手,嘴貼著銀灰色膠紙,眼睛望向鏡頭側邊,頭髮黏在臉頰,左肩的胎記露出一小截。他整個人釘在玄關,鞋都未擺好,那張相在手機螢幕上亮著,一點一點變冷。下面一行字:「你女人喺我哋手,一千萬,七日,交唔到就扯佢屍。報警即刻死。」
他即刻打芷晴電話,長響幾聲,轉入留言信箱。再打,都係同一句。他頹坐在摺椅邊,眼鏡壓得鼻樑生痛,想起她說話前總會先吸一口氣,笑的時候會用手背遮著嘴。現在那手被綁著,動不了。
他不信,又放大張相。舊式鐵閘,綠漆剝落,閘角有個破洞;地上一個粉紅色膠桶,很豔,不常見,像街市賣雜貨那排款式。他從冇在屋企附近見過那種桶。他想再睇清楚,手指越放越大,像素裂成一格一格。芷晴的頸上有條紅痕,不深,像是被勒出來的。他關掉相,走到客廳中央,又走回房,拉開衣櫃看了一眼她的睡衣,白色那件仲掛在原位。他冇開燈,站在黑暗裡,聽到自己心跳在耳膜裡撞。
他冇報警。那四個字像刀,慢慢陷進去。他坐在馬桶蓋上,把號碼save做「影片」,又改成「唔好接」,最後只還原成一串數字,沒有名字。他想過衝去差館,但想起那些綁架案新聞,電話一查就查到位置,他怕。怕得連警署個鐵閘都唔敢望。
他起身,把蛋糕盒塞入雪櫃下格,擺在兩盒隔夜湯後面,推到最入。盒角刮過層架,弄歪了一點。他望了好一陣子,關上雪櫃門。白色的門身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像一個陌生房客。
十一點,手機再震。同一個號碼,第二張相。芷晴的裸照。他沒有看她的臉,只看見背景仍舊是舊牆、舊閘、粉紅膠桶。他的胃突然抽成一團,喉嚨發酸,像有嘢喺入面膨脹,頂住氣管。他踉蹌衝入廁所,手肘撞到門框,整個人跪喺地磚上,張嘴乾嘔。冇嘔出嘢,只有口水哩啦掛喺嘴邊,凍冰冰貼住下巴。他握著拳,手心裡仍攥著從蛋糕盒邊跌出嚟嗰支蠟燭,未點過,薄薄的彩條微微捲曲。
他抬起頭,鏡子裡的那張臉灰青灰青,眼鏡歪了,右邊鏡片沾了一滴不知道係汗定係眼淚。廁所燈管嗡嗡響,像有隻蟲被困在裡面。他還是冇喊出聲,只是半張著嘴,喉嚨一下一下縮。對面單位的收音機隱約傳出夜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好平靜,在講一場交通意外。
他跪著,心裡泛起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今日係佢生日,蛋糕未切,蠟燭未點。如果佢聽日返嚟,佢會唔會話我買錯咗佢想食嗰款?
手機又亮了一下。對方傳了一條文字:「聽話就有命。」
他握緊那支蠟燭,蠟身陷進掌心,留下幾道白痕。廁所的窗半掩,樓下大排檔收檔,鐵檯碰撞,聲浪一下一下迫入嚟。他仍然跪在地上,像在等一個不可能回撥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