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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五百萬交收之後

陳志遠跪到雙腳發麻,手機螢幕自動暗下去之後,客廳裡只剩冷氣出風口那條藍色小燈,一明一滅,像有人躲在牆後抽菸。他把手機翻過來,螢幕向下,扣在地板上,「啪」一聲細響。那三個字還在他眼裡面燒,白底黑字,仲有一日。

他起唔到身,但知唔可以再跪。他用手撐住茶几,慢慢企直,膝頭「啪」一聲,痛得他側過臉。鞋盒還擱在電視櫃旁邊,盒蓋半開,裡面一疊疊啡色紙鈔塞得滿滿的,新舊不齊,似一堆剛從不同人口袋挖出來的心跳。他行過去,雙腿還是僵的,拖鞋磨住地磚,聲聲都像黏住。他蹲低,先把表哥轉來那筆二十萬撳入去,再將之前幾日所有數——相機、手錶、借返來的一萬八千、阿成未畀到的數——逐張逐張疊好,用橡筋紮成四捆。他數得很慢,嘴唇微微鬱,不是怕數錯,是不想讓自己的腦有空聽冷氣聲。五百萬。四捆,再加一疊散的,全塞入那個舊旅行袋,拉鏈拉到一半忽然卡住,他大力一扯,金屬齒崩開一小截。他望住那個崩口,冇講嘢,只把肩帶揹上左肩,旅行袋重得他頸側青筋浮起。

天光前,他坐在飯枱邊,等。手機擱在手肘旁,枱面有半杯隔夜水,水面浮住一層薄薄的塵。他冇飲。窗外天慢慢由黑轉藍,再轉成一種灰白色,像有人用舊毛巾抹過玻璃。街市未開,但外邊已有手推車經過,鐵轆輾過裂地磚,長長「嘰——」一聲劃過去。他一直冇開燈,只等那張白底黑字重新亮起。

阿豪的訊息來得比他想像中早。手機震了一下,他馬上拿起身,拇指按下去。對方唔係寫字,係一段錄音。他猶豫咗一陣,先點開,貼埋耳邊。阿豪把聲好近,像隔住一張枱同他講:「五百萬,你一個人嚟。長沙灣道斜路騎樓底嗰度,七點半。唔好遲,唔好帶多一個人。多一個,你以後見佢條屍。」

錄音好短,阿豪尾音未散,像一粒煙灰跌落水。陳志遠望住天花角落,咽咗一啖口水,喉核上下滾咗一下。他冇回覆「好」,只將手機塞入褲袋,拉開木門出去,反手帶閘嗰下好輕,驚吵醒隔離屋。

電梯壞咗,他行樓梯落樓。轉角有人晾衫,紅白藍帆布遮住半條走廊,冇人。他行出唐樓,晨光曬到騎樓底,有條狗伏喺巷口,望住他經過,冇吠。他行到長沙灣道,車唔多,一兩架小巴掃過去,帶起一陣汽油味。他認得前面斜路嗰支歪燈,日光下面睇,個燈罩斜得好明顯,似俾風打歪之後冇人理過。燈柱底有幾個煙頭,仲有一灘未乾嘅水。他企喺嗰度,呼吸放得好慢,手揸住旅行袋肩帶,指節白曬。

七人車就停喺騎樓底,黑色,車門半開。阿豪企喺車頭旁,短袖衫貼住背脊,短寸頭,左眉條疤喺日光下似一條淡色蚯蚓。他見陳志遠行來,冇行前,只偏一偏頭,由頭掃到腳,再由腳掃返上頭,目光停喺旅行袋上,嘴角抽咗一下,似笑非笑。

「夠曬五百?」阿豪開聲,冇話早晨。

陳志遠企定,距離佢三步。他覺得自己條背脊濕曬,但個袋揹得太穩,似鑲咗入膊頭。他點一下頭,冇講嘢,只將旅行袋卸落嚟,半跪半彎腰,拉開條拉鏈,露出入面四捆鈔票。阿豪上前一步,伸手撥一撥最頂嗰疊,紙邊「嚓」一聲,像數緊命。他拎一疊出嚟,摺一摺,放返入去,再望陳志遠一眼。

「行入嚟。」阿豪轉身,向騎樓後巷行去,行到一半先補一句:「唔好講嘢。」

陳志遠重新揹起個旅行袋,跟上去。後巷比出面窄好多,兩邊牆濕漉漉,地下黐住菜葉同發泡膠碎,空氣有陣酸宿味,似積咗好多年。阿豪行得好快,拖鞋拍住地面,一下一下,響得成條巷都係回音。陳志遠跟到離佢三步,旅行袋左右撞住牆,肩帶勒入頸,他忍痛,唔敢放慢。

行到巷尾,一幢舊唐樓背面,有道鐵閘。閘身綠色油漆剝落,一笪一笪似鱗,閘角一個破洞,拳頭咁大。閘前放住一個粉紅色膠桶,桶口崩邊,裡頭有半桶水,水面浮住幾片煙灰同枯葉。陳志遠望住個桶,成個人停咗一停。就係呢度。第一張相。他從來冇行入過呢條巷,芷晴亦都冇同他提過,但佢哋以前成日喺斜路口等小巴,從來冇諗過轉角入去會係咁。他條喉嚨有啲緊,似俾人用手慢慢夾住。

阿豪用膝頭頂開鐵閘,閘底刮住石屎地,發出尖銳一聲。入面一條水泥樓梯向下伸,梯口有陣陰涼風湧上嚟,混雜住黴味同清潔劑味,仲有一絲好淡、好腥甜嘅味,陳志遠諗嚇都唔敢諗。阿豪唔開燈,只企喺梯口,回過頭望他。

「落嚟。」

樓梯好窄,只夠一個人行。陳志遠企喺阿豪後面,一手揹袋,一手扶住牆,牆面滑潺潺,似有層水氣。每落一級,光就少一截,行到半途已經要摸住牆行。他聽到下面有啲好微弱嘅聲,似人聲,又似收音機未調啱頻道,沙沙地,斷斷續續。他加快咗兩步,右腳差啲踩空,阿豪反手扯住他個袋,粗聲啲話:「細力啲,跌死你唔關我事。」

落到最底,走廊更暗,兩邊有幾道鐵門,門上漆油浮起,似起咗水泡。阿豪行到其中一道門前停低,手按住門柄,冇即刻擰。他轉過身,背靠住鐵門,望住陳志遠,樓梯頂有啲微光斜斜漏落嚟,照到他半邊面,另半邊面陷入影。他慢慢咁笑,笑得有啲慢,似諗住一件好耐冇玩過嘅嘢。

「你估佢仲認唔認得你?」

陳志遠企喺離他一步嘅位,個旅行袋壓住大脾,呼吸好重,但好慢。他望住阿豪,又望住鐵門。門後嗰啲聲忽然近咗,似有人喺入面鬱,一下拖住鐵架床嘅聲,刮住地。然後他聽到了,好細、好軟、似啞咗半日先搵返把聲,一個字拖得好長:

「唔好……過嚟……」

他把手放上門柄,五隻手指都係凍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