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碼頭石階上凝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氣。
蘇檀兒站在趙老六身側,身上的薄紗被晨風吹得貼在腿側,透出底下肌膚的顏色。她攏了攏散落的鬢髮,轉頭看向身旁的元錦兒。元錦兒正勾著馬三魁那條滿是油垢的胳膊,踮著腳尖在他耳邊說些什麼,逗得那屠夫咧嘴露出滿口黃牙。
「錦兒妹妹。」蘇檀兒輕聲喚她。
元錦兒回過頭,眨了眨眼。她的紗衫領口敞得低了,鎖骨下方還留著昨夜被揉捏出的紅印,卻笑得像什麼都不在意似的。
「你怕嗎?」蘇檀兒問。
元錦兒歪了歪頭,用指尖繞著一綹散落的青絲。「怕什麼,馬伯待我溫柔得很。」她側過臉,用嘴唇碰了碰馬三魁那隻生著癬的手背,「對不對,馬伯?」
馬三魁粗聲笑著,用那隻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小浪蹄子,昨晚沒餵飽妳?」
元錦兒咯咯笑起來,把臉埋進他懷裡蹭了蹭。
蘇檀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另一側,聶雲竹正拉著小蟬的手。小蟬的身形本就嬌小,站在周福根那佝僂的身影旁更顯得單薄。她眼眶紅紅的,手指一直在抖。
「若受不了便回來。」聶雲竹低聲說,拇指輕輕摩挲著小蟬的手背。
小蟬咬著下唇搖頭,淚珠從睫毛上滾下來。「周伯說船艙裡有被褥,」她的聲音細得像蚊蚋,「他說……他說不會讓我凍著。我總得去試試。」
周福根在旁邊咳了一聲,用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拍了拍小蟬的後腰。小蟬渾身一顫,卻沒有躲開,反而往他那邊靠了半步。聶雲竹看著這一幕,垂下了眼簾。她身旁的孫跛子拄著木杖,那條潰瘍滲膿的小腿裹著骯髒的破布,正用渾濁的眼珠打量四周。
樓舒婉站在幾步外,背脊挺得筆直。她身上的薄紗料子比其他人齊整些,但腰間的繫帶已被吳臭根那隻長著灰指甲的手扯鬆了兩回。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周佩,那位康王之女此刻縮在陳老骨身側,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袖口,指節泛白。
「你抖什麼。」樓舒婉的聲音冷淡得像在談一筆帳目,「不過是讓個路。」
周佩抬起頭,嘴唇發白。「舒婉姐姐,」她的聲音顫得厲害,「你為何這般從容?」
樓舒婉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吳臭根,那老清污役正用髒兮兮的袖口抹鼻涕,灰白的頭髮糾結成一團。「臭根伯,」她平平靜靜地說,「帶路吧。」
吳臭根唔了一聲,用那隻跛腳轉過身,朝牢獄的方向邁開步子。樓舒婉跟了上去,薄紗裙擺拖過潮濕的石板地,沾上了泥漬。她沒有回頭。
周佩看著樓舒婉的背影,顫得更厲害了。陳老骨那隻缺了指頭的左手搭上她的肩,她整個人僵住,卻沒有掙開。那七十歲的老拾骨者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周佩卻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起自己的手。
城門口的薄霧中,九對身影各自散開。
劉西瓜跟著何老歪走向橋底的方向,走沒幾步就低聲罵了句髒話,卻還是伸手扶住那老拾荒漢的腰,怕他被石階絆倒。何老歪那隻生著肉瘤的下顎動了動,似乎說了句多謝,劉西瓜別過臉去,耳根紅了一片。陸紅提走在劉癩頭身側,步伐平穩,唯有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拳。劉癩頭拄著木杖,那隻近盲的右眼半闔著,卻不忘用另一隻手去摸陸紅提的腰。陸紅提沒有躲,只是呼吸重了幾分。
李師師是最後一個動身的。她從錢疤臉膝上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又彎腰替錢疤臉攏好敞開的衣襟。錢疤臉咳出一口濃痰吐在石板上,她像沒看見似的,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姿態溫馴得像隻貓。
九道身影在晨霧中漸行漸遠,各自被那些骯髒粗糙的手掌牽著,走向城門外不同的方向。
──
碼頭破船艙裡,蘇檀兒被趙老六拽進去的時候,艙內還有另外三個碼頭流浪漢蹲在角落啃乾餅。他們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在蘇檀兒的薄紗裝束上來回滾動。
趙老六把她往前一推,對那三人咧嘴笑道:「俺媳婦。」他拍了拍蘇檀兒的後腰,「蘇家大房獨女,自願跟俺的。俺兄弟就是你們兄弟,別客氣。」
蘇檀兒的膝蓋磕在船板上,她撐起身子,看著那三張湊近的臉。一個缺了半邊耳朵,一個滿口爛牙,一個下巴長著拳頭大的瘤。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奴家蘇檀兒,竹記寧家妻,今日隨趙伯來此……請各位……不必拘禮。」
話音剛落,那缺耳的男人已經伸手扯開她的紗衫。蘇檀兒閉上眼睛,沒有叫。
漁船上,小蟬被周福根抱進船艙時,艙裡已經等著兩個老船工。一個禿頭,一個獨眼,身上都是魚腥味和汗臭味混合的濁氣。周福根把小蟬放在那張鋪著破棉被的木板床上,回頭對兩人說:「這小丫頭是俺的,也是你們的。她自個兒說的,要照顧碼頭船工。」說完捏了捏小蟬的臉頰,「對不對,小丫頭?」
小蟬的眼淚嘩地湧出來,卻還是用力點頭。「奴……奴家小蟬,是周伯的人了。兩位伯伯……也請……也請隨意。」她說完就把臉埋進破棉被裡,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那禿頭船工已經開始解褲帶了。
南城牆外的草寮裡,聶雲竹扶著孫跛子進門,還沒站穩,就被寮內蹲著的三個老飢民圍住了。孫跛子拄著木杖坐到角落,用沙啞的嗓子說:「這女人是俺路上撿的,官宦家出身,處子之身給了俺。俺說好了,俺的兄弟就是她的兄弟。」他咳嗽幾聲,吐出一口帶血的痰,「雲竹,妳自個兒跟他們說。」
聶雲竹跪坐在草蓆上,雙手交疊放在膝前。三個老飢民的影子投在她臉上,帶著腐葉與膿瘡的氣味。她抬起頭,聲音溫和而平穩:「奴家聶雲竹,願服侍諸位伯伯。這身子是竹記給孫伯的添頭,諸位伯伯若有需,雲竹不敢推辭。」
西市肉舖的灶間裡,元錦兒被馬三魁摟著腰走進去,迎面四個肉舖夥計正磨刀切肉。他們看見元錦兒那身薄紗,手上的刀都停了。馬三魁在她臀上拍了一記,對夥計們說:「這小娘們是竹記送來的,跳舞的,骨頭軟得很。老子昨晚試過了,滋味好得很。今天讓你們也嚐嚐。」他捏著元錦兒的下巴扳向那四個夥計,「錦兒,跟叔叔伯伯們打聲招呼。」
元錦兒眼波流轉,嘴角勾起一個嬌俏的弧度。她掙開馬三魁的手,裊裊婷婷地走到那四個夥計面前,一個一個地行禮。「錦兒見過諸位叔叔伯伯,」她的聲音甜得像蜜,「錦兒是馬伯的人了,往後還請叔叔伯伯們多多疼惜。」說著伸手解開紗衫的繫帶,露出底下遍佈紅痕的肌膚,笑得眉眼彎彎。
城西破廟裡,陸紅提跟著劉癩頭跨進門檻,廟裡或躺或坐著七八個惡乞,有的在抓蝨子,有的在摳腳上的膿瘡。劉癩頭用木杖敲了敲地面,啞著嗓子說:「都過來,看看俺帶回來的好東西。」那些惡乞抬起頭,目光落在陸紅提身上。她身形修長,面容清秀冷峻,縱然穿著薄紗,周身仍帶著一股江湖宗師的銳氣。
劉癩頭伸手去扯她的紗衫,她沒有動。「說啊。」劉癩頭催促。
陸紅提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陸紅提,竹記寧家妻,願在此服侍劉伯與諸位。」她說完這句話,那七八個惡乞已經圍了上來。她閉上眼睛,默默壓制住體內那股本能想要反擊的內力,任由那些長滿疥癬的手掌攀上她的身體。
橋底的爛泥棚裡,劉西瓜被何老歪領進去時,棚裡窩著五六個拾荒漢,正在分揀白天撿來的破爛。何老歪把那只完好的瓦罐放在角落,對那些拾荒漢說:「這女人是霸刀營的,武藝高得很,但她是俺的人了。俺說好了,俺撿破爛的兄弟都是她的兄弟。」他轉向劉西瓜,「丫頭,妳自個兒說。」
劉西瓜咬著牙,目光掃過那些拾荒漢茫然的臉。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聲音卻沒有抖:「劉茜茜,願在此服侍諸位。誰要上就快點,少他媽的磨蹭。」她話沒說完,就被三四雙手同時按倒在那堆破爛布上。
牢獄旁的破屋裡,樓舒婉被吳臭根帶進門,屋內三個老獄卒正圍著一張破桌喝酒。吳臭根把她按坐在自己膝上,對那三人說:「這女人是樓家小姐,做買賣的,腦子好使得很。俺收了個破碗,她就跟俺了。」他扳過樓舒婉的臉,「自己跟他們說。」
樓舒婉冷冷地看著那三個老獄卒,一個滿口酒氣,一個正在挖鼻孔,一個褲襠敞著露出灰白的陰毛。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聲音卻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樓舒婉,願在此服侍諸位獄卒伯伯。從今往後,這身子便是吳伯與諸位的了。請隨意使用,不必客氣。」她說完便閉上嘴,任憑那些粗糙的手掌將她從吳臭根膝上拖下來,按在滿是酒漬的破桌上。
荒路的草棚裡,周佩被陳老骨推進去,還沒站穩,就被棚裡另外兩個老拾骨者擋住了退路。陳老骨拄著杖坐到門邊,用那隻缺了手指的左手朝她揮了揮:「去,跟他們說妳是誰。」
周佩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她看著那兩個滿臉皺紋的老者,他們身上帶著墳場的泥土味和陳年潰瘍的腐臭。她張開嘴,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周佩……康王之女……今日因讓路驚了陳伯,特來賠禮。這處子之身……便是賠禮。兩位伯伯……請、請……」
她沒能把話說完。那兩個老拾骨者已經把她壓在草棚的門板上。
城隍廟裡,李師師被錢疤臉帶到神龕前。廟內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重病乞丐,有的咳著膿血,有的身上爬滿疥蟲。錢疤臉讓她在神龕前跪下,對那些乞丐說:「這娘們是汴梁的名妓,李師師。她自願來服侍俺,俺說好了,俺的兄弟都能用。」
李師師轉過身,面對那些病得不成人形的乞丐,嘴角浮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她款款伏下身,額頭貼在骯髒的青磚地上,聲音溫柔得像在唱曲:「妾身李師師,願服侍錢伯與諸位伯伯。這身子是竹記給錢伯的添頭,諸位伯伯若要,師師不敢推辭。只求諸位伯伯莫要嫌棄。」她抬起頭,主動解開自己的衣襟,露出那對曾經讓汴梁權貴傾倒的豐乳,朝那些爬過來的乞丐伸出手臂。
──
數日後,寧毅開始逐一探視。
碼頭破船艙裡,蘇檀兒正張著腿讓趙老六給她上藥。她的私處紅腫破皮,兩腿內側全是青紫的指印。趙老六那隻滿是污垢的手在她腿間笨拙地塗抹草藥膏,她痛得倒吸涼氣,卻沒有縮腿。看見寧毅站在艙門口,她抬起頭,顫聲說:「不後悔。」寧毅沒說話,轉身走了。
漁船船艙裡,小蟬蜷在周福根懷裡,正用一只破碗餵他喝酒。她的紗衫早已不知去向,赤裸的肩頭和胸前佈滿咬痕和掐出的瘀青。周福根喝一口酒,就用那張缺了牙的嘴去啃她的脖頸。小蟬被啃得縮了縮,卻還是把酒碗湊到他唇邊。看見寧毅,她含淚說了句:「這是……這是我的命。」寧毅在艙口站了片刻,放下艙簾離去。
草寮裡,聶雲竹正跪在孫跛子腳邊,用一塊濕布替他擦拭那條潰瘍滲膿的小腿。她的動作輕柔仔細,像在繡花。孫跛子痛得抽氣時,她就停下來,仰頭看他一眼,溫柔地說:「孫伯忍一忍,快好了。」旁邊三個老飢民躺在草蓆上,其中一個隨手去摸她的臀,她微微側了側身子方便他摸,手上擦膿的動作卻沒有停。看見寧毅,她低聲說:「我願意。」寧毅站在草寮外,隔著稀疏的茅草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走了。
西市肉舖灶間裡,元錦兒正蹲在灶前燒火,馬三魁從後面摟住她的腰,一隻手探進她敞開的衣襟揉捏。元錦兒被他揉得身子一軟,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馬三魁貼在她耳邊粗聲說:「小浪蹄子,肚裡有動靜了。」元錦兒怔了怔,然後扭過頭在他滿是油光的臉上親了一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看見寧毅站在灶間門口,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句「相公」。寧毅沒有進去,負手站在門外,直到元錦兒被馬三魁拖進裡間,才轉身離開。
破廟裡,陸紅提正蹲在角落擦拭一盞油燈。劉癩頭躺在草蓆上咳嗽,她放下油燈,端了碗水過去,托起他的頭,一點一點餵他喝。那七八個惡乞有的躺有的坐,好幾個正用渾濁的眼睛盯著她薄紗下的身體。其中一個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擺,她沒有回頭,只是把水餵完,然後平靜地躺回那張骯髒的草蓆上,主動分開雙腿。寧毅站在廟門外的樹影裡,聽見裡面傳來的粗喘與壓抑的低吟,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默默離開。
橋底爛泥棚裡,劉西瓜正蹲在河邊整理一堆撿來的廢物。她的動作粗魯煩躁,把破銅爛鐵摔得叮噹響。何老歪從棚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只完好的瓦罐遞給她。劉西瓜接過來,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別過臉去,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多謝。」她看見寧毅站在橋墩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咬著嘴唇把瓦罐抱在懷裡,轉身走回那幾個正在等她的拾荒漢中間。寧毅看著她的背影,轉身走上橋面。
牢獄破屋裡,樓舒婉正彎腰清掃門口的穢物。吳臭根默默替她提來一桶水,放在她腳邊。樓舒婉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從袖口摸出一塊帕子遞給他擦汗。吳臭根沒接帕子,卻伸手捏了捏她的胸。樓舒婉面無表情地任他捏,等他捏夠了,才繼續掃地。三個老獄卒從屋裡走出來,其中一個從背後摟住她的腰,把她往屋裡拖。樓舒婉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她回頭看了寧毅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然後就被拖進門裡。門板在她身後關上。寧毅站在牢獄的高牆外,聽著牆內傳出的悶響和男人們粗啞的笑聲,站了很久,才沿著牆根走開。
荒路草棚裡,周佩正踮著腳尖晾曬破衫。她身上的薄紗已經換成了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草繩隨意綰著,臉上沒了脂粉,反而顯出幾分少女本該有的清淡。陳老骨拄著杖站在她身後,顫巍巍地替她撐起竹竿。周佩把破衫一件一件掛上去,手還是抖的,但動作比前幾天俐落了許多。棚裡那兩個老拾骨者正在打盹,其中一個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腳踝上。周佩顫了一下,卻沒有踢開。她看見寧毅站在草棚外的荒路上,淚水忽然奪眶而出,卻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晾她的破衫。寧毅在荒路上站了片刻,風吹起他的衣擺,他轉身沿著荒路走遠。
城隍廟裡,李師師正跪在神龕前擺放供品。她把發皺的果子一個一個擺正,又用袖子擦了擦香爐邊緣的灰塵。錢疤臉蹲在門檻上,一邊摳腳上的膿瘡一邊看著她。李師師擺完供品,雙手合十朝神像拜了拜,然後轉向錢疤臉,柔聲說:「錢伯,供品是給神明的。」她頓了頓,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跪下去把頭枕在他膝上,「而妾身,是給您的。」錢疤臉咧嘴笑了,用那隻剛摳過腳的手摸了摸她的頭。李師師閉上眼睛,嘴角浮起那抹淡淡的弧度。寧毅站在城隍廟門外的老槐樹下,透過破損的窗櫺看著這一幕,直到暮色染上廟簷,才轉身離開。
──
數月後,寧毅再次回到這些地方。
碼頭破船艙裡,蘇檀兒的肚子已經隆起。她跪在船板上縫補一張破帆,手指上全是針眼,但每一針都縫得整整齊齊。趙老六蹲在角落啃魚骨頭,那三個流浪漢圍著一盞油燈打牌,時不時有人伸手去摸蘇檀兒的肚子。她沒有躲,只是把帆布往肚子那邊攏了攏,繼續縫。
漁船上,小蟬挺著肚子坐在船舷邊喝魚湯。周福根在船尾撒網,那兩個老船工一個在補漁網,一個在打盹。小蟬喝一口湯就低頭對肚子說句什麼,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的臉上已經沒了眼淚,只剩一層淡淡的木然。
草寮裡,聶雲竹坐在草蓆上縫一件嬰兒衣裳。她的針腳細密工整,像她從前繡琴囊時一樣用心。孫跛子躺在她旁邊,那條潰瘍的腿擱在她膝上,她縫兩針就低頭替他擦一擦膿水。那三個老飢民圍坐在她四周,像一群守著巢的禿鷲。
灶間裡,元錦兒挺著肚子在灶前忙活。馬三魁從後面走過來,把一碗熱湯塞進她手裡,粗聲粗氣地說:「喝,給崽喝的。」元錦兒接過來,笑得眉眼彎彎,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那四個肉舖夥計在旁邊切肉,其中一個順手在她臀上捏了一把,她笑著扭腰躲開,卻沒有真的生氣。
破廟裡,陸紅提盤腿坐在角落,閉眼調息。她的肚子隆起得比其他人都明顯,但坐姿依然筆直,周身隱隱有內息流轉。劉癩頭躺在旁邊咳嗽,她睜開眼,伸手按住他的胸口,渡了一縷真氣過去替他順氣。那七八個惡乞橫七豎八躺著,有幾個正用渾濁的眼珠盯著她的肚子看。她面無表情地收回手,繼續閉眼調息。
橋底爛泥棚裡,劉西瓜坐在一堆廢物中間,挺著肚子整理那些破銅爛鐵。何老歪蹲在她旁邊,用一隻破勺子敲著那只完好的瓦罐,敲出單調的節奏。劉西瓜被那聲音弄得煩躁,一把搶過勺子摔在地上,但過了片刻又撿起來塞回他手裡。那幾個拾荒漢圍坐在旁邊,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牢獄破屋裡,樓舒婉挺著肚子在清掃穢物。她的動作依然俐落,像在算帳一樣精準。吳臭根蹲在門檻上看著她,時不時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樓舒婉掃到他腳邊時,會繞開他的跛腳,掃完了再退回來把他吐的痰清理乾淨。那三個老獄卒從屋裡走出來,其中一個從背後摟住她,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樓舒婉停下掃帚,任他摸了片刻,然後平平靜靜地說:「摸夠了就讓開,還有半間屋子沒掃。」那老獄卒笑了,在她臀上拍了一記,鬆開手。
荒路草棚裡,周佩挺著肚子站在晾衣繩前,把洗乾淨的破衫一件一件掛上去。陳老骨拄著杖替她遞衣服,那隻缺了手指的手顫巍巍地捏著濕漉漉的布料。周佩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她沒有縮手。那兩個老拾骨者坐在棚口曬太陽,陽光落在他們滿是皺紋的臉上,也落在周佩隆起的肚子上。她掛完最後一件破衫,抬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然後扶著腰慢慢坐下來,靠在陳老骨那條好腿上。
城隍廟裡,李師師跪在神龕前,挺著肚子擺放新的供品。她這次帶來了幾個新鮮的果子,一個一個仔細地排在神像前。錢疤臉躺在角落的草蓆上,咳得比數月前更厲害了,痰裡帶著血絲。李師師擺完供品,走到他身邊跪下去,把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用袖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沫。那十幾個重病乞丐圍在四周,有的已經病得坐不起來了,卻還是用渾濁的眼睛追著她的身影。其中一個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擺,她低下頭,溫柔地說:「伯伯莫急,等師師餵錢伯喝完藥,就來服侍您。」
──
最後一抹夕照沉入城牆垛口。
寧毅站在城門外,身後是九道通往不同方向的荒路。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與腐葉的氣味。他轉過身,邁步踏進城門的陰影裡。身後那扇厚重的城門在他跨過門檻後,沉緩地、一扇一扇地闔上。門軸發出嘶啞的摩擦聲,像某種古老而疲倦的嘆息。
門縫裡最後一線暮色落在他背上,然後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