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贅婿之群芳賤獻

2 · 後巷的賞錢

翌日午後,竹記後巷悶得像口倒扣的蒸籠。青石板縫裡蒸起酸腐氣,混著牆角不知哪年留下來的尿騷味,熏得人發昏。小蟬被寧毅喚到側門邊時,後頸早沁出一層薄汗。她低著頭,手指絞住衣帶,耳邊還響著蘇檀兒今早回府時那強撐著平靜的腳步聲。

「把褻衣脫了再出去。」

寧毅語氣極輕,像在吩咐她去沏一壺茶。小蟬的指尖先是一僵,隨後整個人像被井水從頭澆下,毛孔全緊縮起來,細細的寒戰順著脊椎爬下去。她不敢問為什麼,也不敢看寧毅的眼睛,只覺得自己那層薄薄的褻衣忽然變成了一道和裡頭閨閣世界最後的界線。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細又飄,像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

退回耳房後,她慢慢褪下下身的褻褲,再解開貼身小衣。衣料離身的那一刻,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沒有了那層棉布,外裙空蕩蕩地掛在腰間,腿心涼得教她下意識夾緊雙腿。她想起蘇檀兒昨日從布莊回來的樣子:嘴唇發白,眼角微紅,像被人從裡面掏空了一塊。那時她還覺得小姐可憐,如今輪到自己,才懂得那是怎樣的煎熬。

小蟬走出側門時,日頭白花花地壓在頭頂,牆與牆之間的熱氣像稠粥,悶得她喘不過氣。寧毅遞來一隻青布錢袋,銅板聲壓得沉甸甸的,袋口還仔細紮了結。她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寧毅的手時又是一抖,像被燙了一下。

「巷口那個老丐,看見了嗎?」他朝牆角揚了揚下巴,「把這袋賞錢交到他手上。若他滿意,賞錢便歸他。若他不滿意……」他頓了頓,目光從她微微發抖的膝蓋一直滑到她緊夾的腿根,唇角彎起一點弧度,「妳總會想辦法,是吧?」

小蟬的心猛地一空。她忽然明白過來,那袋錢不是善事,是一把鑰匙,要把她自以為只要能順從就可保全的東西,一層層剝開。她下意識往寧毅身邊挪了半步,像幼時躲雨那樣,想尋一點遮蔽。可寧毅的目光溫和,卻深得像口井,井壁又滑又冷。

她踩下台階,後巷的路短得教人心慌。每一步,裙底都有風漏進來,沿著光裸的腿根往上爬,涼絲絲地貼住最私密的那一處。她從未在光天化日下這樣走過路,腳步不自覺放得極慢,像怕哪一步大了,裙擺就會掀起來,露出裡面的空蕩。

老乞丐蜷在巷口牆根,像一灘發了霉的破布。他鬍髮糾結成團,乾瘦的胸膛在破爛衣襟下起伏,皮膚上生著發亮的紅斑,幾隻蒼蠅在他潰爛的小腿旁打轉。小蟬走近兩步,那股氣味便撲過來,酸臭混著陳年汗腥與尿漬,還夾著某種腐爛的甜。她胃裡一翻,喉頭泛上酸水,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蹲下身,裙擺散在髒污的地上。銅板在袋中輕輕一響。

「老、老伯……這是賞你的……」

老乞丐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眼白黃得發濁,瞳仁混在灰翳中間,像兩顆爛在水裡的石子。他先是盯著那青布錢袋,喉結滾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貪婪嗤笑。然後那雙眼睛轉到她臉上,極慢地滾了一圈,像在估量一頭自個兒送上門的牲口。

他伸出手。那手枯瘦如雞爪,指甲縫裡積滿黑泥,掌緣全是裂口。小蟬把錢袋遞過去時,他的五根指頭一合,忽然攫住了她的手腕。那掌心的粗繭像砂紙,混著黏濕的汗,磨過她細嫩的皮膚。小蟬驚得整個人一縮,手腕卻像被鐵箍住了,怎麼也抽不回來。

「小娘子,別急。」他啞聲開口,嗓音像砂礫在破鍋裡刮,「老叫化收賞錢,總得驗驗成色。這手兒倒比銀子還滑。」

小蟬的呼吸一下亂了。她回過頭,眼睛裡已湧上一層水光,嘴唇微張,像要叫寧毅,卻見他已走到她身後不過半步之處,負著手,姿態閒適得像在看一齣早就排好的戲。他的目光那麼靜,靜得令人發冷,像一潭看不見底的黑水,裡面什麼都有了,獨獨沒有允她退下。

「他還要別的賞。」寧毅說。

那是句極短的話,卻像井繩一樣勒上她的脖子,收緊,再收緊。小蟬仰起臉,眼眶通紅,眼淚終於撲簌簌地滑下來。她用眼神哀求,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貓崽,想求一句不要。可寧毅的神情沒有半分鬆動,甚至還帶著一點溫和的笑意,那笑意比呵斥更可怕,因為它告訴她:這一切不是失誤,不是玩笑,而是她早就該明白的事。

「我……」她的聲音碎在嗓子裡,抖得不成句。

老乞丐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喉嚨裡發出像老鴉似的咕咕聲。他湊近了些,黃黑殘齒從裂開的唇間露出來,齒縫陷著黑渣,呼出的熱氣又酸又濁,直燙到她的脖頸。「小姐兒生得這樣白,想來平日裡吃的都精細。老叫化這口嘴兒髒,怕髒了妳。可賞錢給得這樣足,不討點添頭,連老天都不依。」

他嘴上說得謙卑,眼裡卻沒有半分怯意。那枯瘦的手指開始在她腕上慢慢摩挲,像在細細品一匹上等的緞子,指尖時輕時重,曖昧地往她掌心裡勾。小蟬的指尖劇烈地顫,指甲幾乎嵌進自己的掌心,卻不敢握拳,怕動作一大,裙子飄起,就什麼都遮不住了。

老乞丐又往前湊了湊。他的膝蓋頂開她裙擺的一角,雖沒真正碰著,但那破爛褲管擦過她的裙緣,已教小蟬整個人像被火舌舔了一下。她急忙併攏膝蓋,身子往後仰,後背卻撞上寧毅的腿。她退無可退,前後都是深淵。

「聽話。」寧毅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溫和而輕,像在哄她吃藥,「他滿意了,今日就結束了。」

結束。小蟬的睫毛一顫。這兩個字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裹著蜜的刀刃。她從前最信「順從」二字,覺得只要安分聽話,就能換得一時平安。可此刻她忽然恍惚起來:順從之後,當真要結束嗎?還是每一步結束後,都只是下一段更可怕的路的開頭?

她還沒想明白,老乞丐已經貼了上來。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先是在她唇角摩了兩下,像在試探,又像在羞辱。那觸感粗得像老樹皮,上面結著一層硬痂,磨得她又痛又麻。她下意識偏頭想躲,老乞丐卻突然用那隻空著的手扣住她的後腦,五根指頭插進她的髮髻裡,狠狠一扳,將她的臉正了過來。

「躲什麼?賞錢捨得給,這口嘴兒倒捨不得了?」他低笑,嘴張大,一條濕熱的舌頭直直撬開她的牙關,帶著滿口的酸腐味,像條活蛆似地鑽進她嘴裡。

小蟬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一棍子打散了。那舌頭又厚又粗,像裹著一層黏糊糊的涎水,先在她口裡胡亂攪了一圈,刮過她的上顎,又抵住她的舌尖,拖泥帶水地絞在一起。那味道比氣味更烈,由口腔直頂上鼻腔,像有人把隔夜的餿水硬灌進她嘴裡。她胃裡一陣劇烈的翻騰,喉頭收縮,偏偏連吐都吐不出來,因為那條舌頭把她的嘴塞得滿滿當當。

她的雙手抵在老乞丐的胸口,掌下全是嶙峋的肋骨和黏濕的皮膚。她不是沒力氣推開,可寧毅的聲音像根釘子釘在她脊柱裡:不能推,不能躲,不能咬。於是那些力氣全從指縫間洩了,只剩十根指頭無助地蜷在一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縷可以握緊的空氣。

「嗚……」她從鼻腔裡漏出一聲細弱的哭吟,眼淚流得更急,順著下巴淌進被舌頭塞滿的唇縫裡。那眼淚是鹹的,混著老乞丐嘴裡酸腐的甜,變成一股難以形容的濁味,沿著她的喉口往下滑。

老乞丐的舌頭在她口中攪得極慢,像故意要她嘗清每一寸滋味。他的呼吸又重又濁,噴進她的鼻腔裡,夾著一股陳年爛牙的穢氣。小蟬只覺得自己那張嘴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被人撬開、攪弄、品嘗,像一件被估價的器皿。更教她害怕的是,她的舌尖在被動的纏裹中竟開始發麻,像被那酸腐的味道泡久了,身體自己生出了某種可恥的知覺。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老乞丐才終於滿意地鬆了口。他的舌頭從她嘴裡退出來時,帶出一條晶亮的黏絲,連在兩人的唇間,晃晃悠悠地斷了。小蟬劇烈喘息,胸口像要炸開,嘴唇紅腫發亮,上面全是他留下的唾沫,散的酸臭味像烙印一樣燙進她的鼻尖。

「值了,值了。」老乞丐咂咂嘴,聲如砂礫,「這小嘴兒又軟又緊,舌頭還會躲,躲得越狠,吮起來越有滋味。下回再來,老叫化教妳怎麼伺候這口舌。」

他抓腕子的手終於鬆開。小蟬踉蹌後退,裙底掀了一下,她顧不得那麼多,只死死揪住裙擺。手腕上留下幾道黃黑的指痕,像鐐銬印在她白生生的皮肉上。她不敢看寧毅,也不敢看那老乞丐,低著頭繞過牆角,幾乎是跌進後門。

耳房的木門被她反手撞上。她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雙腿蜷起來,把裙擺死死攥在掌心。嘴唇像被火燒過,又腫又痛,黏膩的唾液殘在上面,她伸出指尖碰了碰,觸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嘴唇,軟得不像自己的。她在外面忍著沒吐出來,此刻胃裡翻得厲害,卻只是乾嘔了兩下,什麼也嘔不出。

原來最可怕的不是被碰了嘴。

她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滲。身子在發抖,那抖和樓小姐回房時不同,是從骨頭裡往外散的,像要把她整個人抖散。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方才被那舌頭在嘴裡攪弄時,腿不自覺地夾得死緊,可越是夾緊,腿心越生出一股陌生的潮熱。她恨自己那具身子,恨它在這種時候竟生出這樣羞恥的知覺。

寧毅推門進來時,她已不知哭了多久。他沒有說話,只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小蟬被迫仰起臉,眼眶通紅,鼻尖也泛著紅,唇角還牽著來不及擦去的濕。她拼命想擠出一個笑,像從前挨了罵還說「是」那樣,可臉頰抽動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做得很好。」寧毅低聲說,拇指按上她的下唇,慢慢抹過去。那道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替她擦掉穢物,又像要把那痕跡揉進她皮膚裡。「往後慢慢就習慣了。」

小蟬張了張嘴,嗓子裡全是老乞丐的味道。她想求他別再這樣了,想問他為何捨得把她交給那樣的人,可她最終只是點頭,聲音細若游絲:「是……謝謝相公。」

寧毅的拇指停在她唇角,再往下一按,像替她試了試那裡的軟度。他的眼神往下,落在她因喘息而劇烈起伏的胸口。薄薄的衣襟早被汗水與眼淚浸得半透,緊貼在她身上,兩粒乳尖因為方才的驚嚇與羞恥硬硬地頂起,隔著布料凸出圓鼓鼓的形狀。

小蟬下意識抬手擋住。寧毅卻抓住她的手腕,輕輕扳開,按在門板之上。那木門像另一個世界,硬而涼,她被困在他與門板之間,眼淚流得更急,卻再無處可躲。

「妳看,身子比嘴誠實。」他低笑,另一隻手貼上她的腰,掌心燙得她一哆嗦,「剛才被親的時候,腿夾得那麼緊,是在怕,還是有了感覺?」

「我……我沒有……」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可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不信。那陣陌生的潮熱還在她腿間盤踞,像含著一包水,隨時都要溢出來。她恨極了這種誠實。

寧毅沒再逼問,只將她的手腕扣得更緊,俯身湊到她耳邊,熱氣掃過她耳廓:「沒有最好。明日還有明日的事。今晚早點歇下。」

他鬆開她,退後一步,目光最後落在她夾緊的雙腿間,唇角微微勾起。小蟬軟倒在門邊,衣襟半散,嘴唇上仍是老乞丐留下的穢漬,眼淚無聲地滑進衣領裡。她看著寧毅轉身走向房門,忽然覺得那門木紋裡的光像水,一直往後退,往後退,把她一個人留在岸上,留在一室散不去的酸腐氣味裡。

她抬手慢慢蓋住自己的嘴唇,眼淚停了,身子卻還在細細發抖。她想起老乞丐臨走前那句話,想起舌頭攪進來時自己心底一瞬間的空白。順從的盡頭果然不是安全。她走進去了,才知道那盡頭只有一扇門,門後是更深的黑暗,而寧毅就站在門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