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江桥，老陈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光斑落在阮阮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又长又沉，攥我手指的掌心却还热着。我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轻：“快到了，再撑一撑。”
她没睁眼，只哼了一声，脸又往我小腹埋了埋，嘴唇隔着衣料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梦话。我抬起头，对前座说：“老陈，前面左转，停单元门口，我扶她上去。”
老陈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稳稳滑进小区大门。保安探头看了一眼车牌，没多问就抬了杆。车停到楼下时，阮阮已经睡实了，整个人蜷在我腿上，一只手还扣着我的腕子，像道解不开的锁。我试着把手抽出来，她眉头立刻一皱，指尖收得更紧。
“到了。”我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阮阮，到家了，醒醒。”
她睫毛颤了颤，眼睛掀开一条缝，目光散得厉害，过了几秒才认出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软绵绵的，像醉透了的猫。我趁机把她的手从我腕上拨开，托着她坐起来。她顺势靠进我怀里，下巴搁在我肩上，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说话像含着一口水：“你不是说不走……怎么还在……”
“还没走。”我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去开车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她缩了缩脖子，往我这边挤。我下车，半蹲下去，让她把重量搭到我身上。她一条腿先踩到地，高跟鞋晃了晃，老陈从另一侧快步过来，想搭手，我摇了摇头，说：“我来，你去把车停到那边车位，等我电话。”
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开了。我把阮阮的胳膊绕过我后颈，另一手扣住她的腰，她整个人软得厉害，却还知道迈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走得歪歪斜斜。进了单元门，电梯镜面里映出我们交叠的影子，她头发散了一肩，裙摆被夜风吹得卷起来，又被我用手按下去。她偏过头，鼻尖擦过我的耳垂，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扑过来。
“你还说送我回来……”她忽然笑了，声气轻飘飘的，“哪有这么送人的……你都快把我勒断了。”
“不勒紧，你摔了怎么办。”我说，手劲儿却松了松。
“摔了正好。”她往我身上靠得更实，嘴唇贴到我下颌，说话时那点濡湿的触感像羽毛刮过去，“摔了你就更走不成了……得在床上伺候我，给我换衣服，给我倒水，给我揉脚……”
我耳后一阵发烫，别过脸不接话，只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到了楼层，我拖着她走到门前，从她包里摸出钥匙，拧开锁。屋里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家具勾出一层灰蓝的边。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她仰面倒进被褥里，裙子堆到大腿根，两条腿垂在床沿，像被抽了骨头。
我打开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一下子填满房间角落。她眯了眯眼，手背搭在额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我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用凉水浸了条毛巾，回到床边时，她已经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截后颈和散开的发。
我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叫她：“喝口水再睡，不然半夜得头疼。”
她不动。我只好放下毛巾，绕到床另一侧，单膝抵在床沿，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她忽然翻过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醉鬼。她睁着眼，眼底还浮着酒气染出的红，可那目光直直地钉在我脸上，像要把我整个人寸寸描过去。
“你要走。”她开口，嗓子有点哑，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起来，“你现在就要走。”
我任她抓着，没有挣，只拿另一只手把她额前乱掉的发往后顺了顺：“你睡了我再走。总得有人看着你，万一你半夜起来吐，没人管。”
“老陈管。”她又倔起来，嘴角往下压，眼圈却更红了，“你今晚留这儿，我明天哪都不让你去。”
“老陈一个大男人，怎么管你。”我轻声说，把水杯端起来递到她唇边，“先喝一口。”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杯水，到底张开嘴含了一口。温水滑下去，她喉咙动了动，眉头舒开一点。我又喂了两口，她才松了手，整个人重新塌回被子里，眼睛却还撑着一线，像怕我趁她不注意就消失。
我把毛巾叠好，轻轻擦她额头的薄汗，又擦她的颈侧。她歪着头由我动作，呼吸慢慢匀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也缓了。过了好一阵，她眼睛彻底阖上，嘴唇微微张着，吐出几不可闻的鼻息。我坐在床沿，等她的手指从我衣角上松开，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侧卧着，一只手搭在空出来的枕头上，像还在等什么人。我关了灯，轻轻把门带上，反锁之后又试了试，确认锁实了才下楼。
老陈的车已经停在单元门外。他看见我出来，从驾驶座下来，替我拉开后门。我坐进去，报了宿舍的地址。车启动时，我按下半截车窗，夜风灌进来，把身上那点酒气和她留下的甜香一点点吹散。江桥的灯一串串从后视镜里退远，像有人把一条亮晶晶的链子慢慢抽走。
到了宿舍楼下，我没让老陈开进去，让他在路边停。掏手机时，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王月问我还回不回来。我回了句“到楼下了”，才推开车门。老陈跟下来，在车旁站了站，像有话要说，最终只低声问：“需要我在这等一会儿吗？”
“不用。”我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宿舍钥匙，“你回去陪她，我怕她醒了找人。”
老陈点点头，转身上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风从树梢上刮下来，带着积水蒸上来的潮腥气，我裹了裹外套，转身往单元门走。
刚走到台阶边，楼前阴影里动了一下。我脚步顿住，抬眼看去。石名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胳膊环在胸前，指间转着个打火机，金属壳子一晃一晃反着月光。他穿了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扣子敞着两颗，整个人像从黑夜里裁下来的一块。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吹得有点散，却每一个字都落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消息回过来之后。”他把打火机收进掌心，一步一步从树影里走出来，月光兜头浇下来，照得他脸半明半暗，眉眼间的轮廓深得像刀刻，“等了一阵。车早走了？”
“嗯。”我应得简短，“你怎么知道我回得晚。”
他走到台阶下停住，没再往上迈，只仰起头看我，目光又沉又静，像在称量我这句话里的情绪。片刻后，他低声说：“你不回我，我总得知道你在哪。”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绷，想起上一回他等过我的两小时，想起那辆黑车停在积水边。夜里风凉，我肩头缩了一下，他眼神就扫过来，把我从脸看到脚，又回到我脸上。
“上去吧。”他忽然说，侧了侧身，让出半条道，“我看你进去。”
我没动，喉口有点发干。他站在那儿，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过了几秒，我迈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他身上的气味混进风里，是冷的，像雪压过的松木。我什么也没说，走到单元门前，刷了卡，拉开门。
回身关门时，他还站在原地，没走。门一点点合上，把那道影子隔在外面。我站在门厅里，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消失，才按了电梯。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我低头去看，是他发来的，只有四个字：“门锁好没？”
我靠着电梯墙面，慢慢打出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