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迟火锅，地点是阮阮定的，江边一家开在旧骑楼底下的老店，铜锅支在暗红方砖地上，热气把整间铺子蒸得雾蒙蒙。她拉着我穿过店堂，高跟鞋在湿滑地砖上敲出一串快响，老陈没跟进来，只把车停在骑楼外头，车灯在水汽里晕成两团黄。
“这里你可别嫌破。”阮阮把我按进靠墙的卡座，自己挤在旁边，一条腿从桌下伸过来勾住我脚踝，把我往她那边带，“汤底我让人提前熬了四个钟头，黄喉毛肚都是今天现杀的，比你下午陪人逛的那商场金贵多了。”
她说话时手也没闲着，把我敞开的衬衫前襟又拢了拢，指尖擦过崩掉扣子的那排边缘，像在确认她留下的痕迹还在。我由她动作，只把外套搭在腿上，看铜锅里的红油慢慢翻起蟹眼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从锅面炸开，钻进鼻腔，辣得人眼睛发酸。
“你吃清汤。”阮阮忽然说，拿过公勺把红油挡开，给我在锅边那圈白汤里烫了片毛肚，又夹进我碗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你胃不好，晚上又吹了风，别跟着我吃辣。我看你吃我难受。”
“我看你吃红汤，我也难受。”我学她语气，把毛肚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她不说话，只撑着下巴看我，眼睛在火锅腾起的白气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
“你还没回我。”她忽然凑近，下巴几乎搁到我肩窝，说话时嘴唇有意无意擦过我耳垂，“今晚，跟不跟我回家。嗯？”
我夹起一筷子鸭血，手腕被她按住。她翻过掌心把我手指扣住，没用力，就是不放。锅底的滚汤“咕嘟咕嘟”响，隔壁桌有人划拳，声浪一阵阵涌过来，她全不理会，只盯着我，等我一个准话。
“我送你回去。”我说，把鸭血放进她碗里，又补一句，“你喝这么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开车。”
“老陈不是人？”她笑起来，却也没再逼，抬手叫服务员上了半打冰啤酒，玻璃瓶上结着细密水珠，瓶子磕在桌面时发出清脆一响。她用牙咬开瓶盖，动作野得不行，棕黄液体涌进玻璃杯，泡沫漫到杯沿又退下去。她仰头灌了半杯，冰啤酒顺着她下巴滑下来，滴进锁骨窝里，亮晶晶的。
“阮阮，慢点喝。”我伸手去够她的杯，她往后一让，杯里的酒晃出来，洒在她暗红裙摆上，深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醉意之前就有的疯。
“弄湿了。”她挨过来，声音被酒气熏得软绵绵，“等会儿到家，你给我换。我要穿你那件蓝衬衫。你穿我的。”
“谁要穿你这条裙子。”我耳根热起来，别过脸去涮菜。她得寸进尺，整个人歪靠着我，手臂从背后绕过腰，手心贴在我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按着，指尖往我裤腰边沿勾。我挺直脊背，她呼吸喷在后颈，又潮又烫。
“你怕什么。”她呵气似的开口，另一只手去够酒瓶，又倒了半杯，喂到我唇边。我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从喉口滑下去，胃里却烧起一小团火。她满意地“嗯”一声，把剩下半杯自己喝了，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劝我喝一点，自己喝得更多。到后来她整个人都软在我身上，脸颊贴着我肩头，说话开始含糊，鼻音重得厉害。
“唐韵……”她叫，尾音拖得老长，像小兽在夜里哼。我低头看她，她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眼睛半睁着，水光潋滟，嘴角却还倔强地翘着，“我告诉你，我阮阮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等过谁。就你。就你让我等。”
她说着声音忽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额头抵在我颈侧，身子往下滑。我连忙揽住她，手掌包住她发烫的胳膊，感觉她整个人热得像从酒里捞出来。她还在说，语无伦次，一会儿骂苏月装模作样，一会儿骂代泽那黄毛不知天高地厚，一会儿又骂我狼心狗肺、没良心、到处招人。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身上有她的味儿，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断了。”她抬起脸，鼻子红红的，眼睛更红，“我真想把你关起来。关我车里，关我床上，哪儿都不许去。”
她说得又凶又软，手指攥着我衣角，像怕我跑了。我托住她的背，让她靠稳了，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她不肯，把外套抖下去，又往我怀里钻，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了句什么，被火锅店的嘈杂吞掉大半，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她含混说出的“不准走”三个字。
“不走。”我低下头，嘴唇擦过她发顶，闻到她身上混着酒气、辣油和她自己那点甜腻的香。她听完这句，像终于得了保证，身子一松，彻底软下来。我招手叫老陈进来，他很快穿过人群，看见阮阮醉得不成样子，二话没说，帮着我把她扶起来。阮阮站都站不稳，半边重量压在我身上，两条腿打颤，高跟鞋一下没踩实，整个人往前栽。我赶紧抱住她，她反倒笑起来，两手圈住我脖子，吊在我身上，嘴唇贴着我下颌骨，含含糊糊地说：“回家……现在、就回家。”
我半拖半抱把她弄进车后座。她不肯坐好，硬要横躺在我腿上，脸朝着我小腹，呼出的气隔着衣服烫得我腹肌一缩。我让老陈把暖气开大，又把她滑下来的裙摆拉好。车一动，她闷哼一声，翻了个身，手摸索着抓住我垂下的手指，攥进掌心。
“到了家，还有事没完。”她突然睁开眼，眼神清明了那么一瞬，又很快醉成一汪水，可那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我还没闻完。你的脖子，你的胸口，你的……我都要一寸一寸闻过。别想逃。”
我被她这句露骨又孩子气的话逗得想笑，心口却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她攥着我手指的力道很大，指尖热得惊人。车子驶过江桥，对岸灯火倒映在车窗上，和她的呼吸一起，明明灭灭。